第三百二十五章 沉睡之地
  玉琉璃的断弦在她的手指下重新接上了。

    不是用胶水接的。

    胶水是粘东西的。它能粘纸,粘木头,粘塑料。但它粘不了琴弦。琴弦是钢丝,钢丝断了,胶水粘不住。需要焊接,需要高温,需要把两端熔化再融合。

    她用琴心接的。

    琴心是她的第二颗心。第一颗心在胸腔里,负责跳。第二颗心在琴里,负责听。琴心听见了断弦的声音,听见了两截弦掉在地上的声音,听见了弦的余温在空气中消散的声音。它听见了,然后它动手了。

    她的琴心把断弦的两端拉在一起。

    弦是软的,断了之后两截都蜷着。把它们拉直,拉到一起,需要力。琴心有力,它的力不是肌肉的力,是意志的力。意志说——接上。弦就接上了。

    用声音把它们焊住了。

    声音是振动。振动可以产生热,热可以熔化金属。她的琴心发出一个声音,声音在断弦的两端之间来回震荡。震荡产生摩擦,摩擦产生热,热把两端熔化了一点点。熔化的钢水碰在一起,冷却,凝固,变成了一体。

    那声音很高,很尖。

    像针尖划过玻璃。

    针尖是硬的,玻璃也是硬的。硬碰硬,发出尖叫。那尖叫让人牙酸,让人头皮发麻,让人想捂住耳朵。但玉琉璃没有捂,她在听。听那尖叫里的信息。

    断弦接上了。

    接上了,但不再是原来的弦。

    原来的弦是完好的,没有断过。现在它断过了,接上了。接口处有一道很细很细的疤。肉眼看不见,但琴心看得见。疤是弱点,下次再受力,它还会从这里断。但不是现在。现在它接上了。

    音不准了。 讀書閣 https://tw.dushugexs.co   第三百二十五章 沉睡之地  

    弦的长度决定了音高。弦越长,音越低。弦越短,音越高。断过的弦,接口处会损失一点点长度。长度变了,音就变了。六弦不再是原来的六弦,它的音偏高了零点几分。零点几分,耳朵听不出来,但琴心听得出来。

    但能响。

    能响就够了。音准可以调,可以练,可以慢慢恢复。能响,琴就活着。琴活着,她就活着。

    她的手指在弦上轻轻一拨。

    琴弦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音。

    低到快听不见了。

    人耳的听觉范围是二十赫兹到两万赫兹。低于二十赫兹的是次声波,人听不见。她弹出的那个音,就在二十赫兹的边缘。能听见,但要很用力听。

    像大提琴的c弦被拉了一下。

    大提琴的c弦是最低的一根弦。它的声音是沉的,是厚的,是像大地一样的。拉一下,声音不是跳出来的,是涌出来的。像地下水从泉眼里涌出来,不急,不猛,但源源不断。

    那音在通道中回荡。

    通道是长的,是窄的,是封闭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会反弹。从墙壁弹回来,从地面弹回来,从穹顶弹回来。弹一次,声音就多一个。弹两次,声音就多三个。弹无数次,声音就多得数不清了。

    撞到墙壁,弹回来。

    墙壁是灰白色的,是磨砂的。声音撞上去,没有全弹回来,被吸收了一部分。弹回来的声音比原来的小,比原来的软,比原来的暖。

    撞到地面,弹回来。

    地面是软的,是介于虚实之间的。声音撞上去,陷进去了一点,再弹回来。弹回来的声音带着地面的软,变得绵了,变得长了,变得像在叹气。

    撞到穹顶,弹回来。

    穹顶很高,高到看不见。声音撞上去,很久才弹回来。弹回来的声音带着穹顶的高,变得远了,变得空了,变得像从天上传来的。

    回声越来越多。

    越来越多。

    越来越密。

    密到分不清哪个是原来的声音,哪个是回声。它们混在一起,交织在一起,融合在一起。不再是声音了,变成了一层薄薄的雾。

    笼罩在她周围。

    雾是水汽,是细小的水滴悬浮在空气中。雾是白的,是凉的,是湿的。它包裹着你,你看不清远处,听不清远处。你只能在雾里,在当下,在你自己里面。

    天籁。

    不是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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