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他心底的拉锯与挣扎。
他想掀翻天道伪局,想还灵猫一脉万古清白,想让世间黑白彻底归正。
这是善,是义,是万千底层修士苦苦等候的公道。
可他更怕。
怕自己一腔孤勇,换来满门倾覆。
怕这群摒弃名门、背弃世俗、赌上余生追随他的落魄修士,尽数沦为天道棋局的祭品。
怕初生的善道,尚未燎原,便被寒霜彻底扑灭。
一腔热血,七分坚守,三分怯懦。
这才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无悲无喜的圣人。
脚边,胖橘慵懒卧地。
暖融融的橘色绒毛晒着山间微光,鎏金竖瞳半阖,看似昏昏欲睡,尾巴尖却始终保持着极其细微的恒定摇晃频率。
一日如此,三日如此。
万古如此。
无人看透这慵懒姿态下的坚守。
它以自身万古道韵维系猫尾盘桓大阵,以无声的呼噜共鸣凝聚宗门气运,将整座山峦的战力、底蕴、地脉生机尽数隐匿,骗过虚空无数窥探眼线。
它见过太多天才陨落,太多善道崩塌,太多人心反复。
所以不争,不怒,不辩。
只是守。
守一山,守一人,守一缕快要被天道磨灭的人间善意。
林墨垂眸,目光落在小小的橘猫身上,眼底所有沉郁、算计、疲惫,尽数消融成温柔。
世人惧天道神威,惧至尊权柄,惧棋局倾覆。
唯有它,历经万古黑暗,受尽世道凉薄,依旧温柔渡世,本心澄澈如初。
这才是真正的大道。
无关修为,无关权柄,无关天道敕封。
唯本心而已。
林墨抬眸,望向云海西侧。
那里,滞留的数百修士,三日未走。
人群依旧杂乱参差,三教九流,高低贵贱,尽数混杂。
没有规整阵型,没有统一道袍,甚至大多人素不相识。
可他们,宁守乱世,不随伪正。
老剑修依旧立在云海崖边。
枯瘦的手掌,死死攥着那柄千年古剑。剑刃干涸的暗红血痕,三日来始终映入他眼底,挥之不去。
他很少动,很少眨眼,周身僵得像一尊风化千年的石像。
没人知道他这三日在想什么。
只有他自己清楚,无尽的愧疚日夜啃噬神魂。
千年前,他执剑问正,以仙盟教条为圭臬,斩妖除邪,杀伐无数。他自诩正道无双,以为自己守护的是苍生大义。
直至今日才知,他斩的,是纯粹的善;他护的,是虚伪的恶。
他想赎罪,想追随善道,想余生守正不阿。
可夜深自省,他也会怕。
怕自己罪孽深重,不配归正;怕这场逆天守道,终是一场幻梦;怕自己迟来的醒悟,终究徒劳无功。
半生荣光,半生荒唐。
救赎之路,从来步步荆棘。
不远处,独眼老散修盘腿坐在云海边缘。
手里那枚磨得发亮的劣质灵石,被他摩挲得边角温润,触手生暖。
这是他一千七百年修行,唯一的积蓄。
不值仙门一块下品灵玉,却是他全部的底气。
他没读过正统道经,不懂天道棋局,不会权谋算计。混迹三界千年,被名门排挤,被正统打压,见过权贵徇私,见过黑白颠倒。
他这辈子,就认一句市井最局气的道理。
心善便是正,行恶便是邪。
此刻,两名年轻散修蹲在他身侧,低声絮语,眼底藏着藏不住的忐忑。
“陈老,仙盟一直没动静,太反常了。越是安静,我心里越慌。”
“是啊,那帮白袍神仙平日里睚眦必报,怎会容忍喵仙宗立宗大典顺利开启?怕是憋着坏呢。”
独眼老散修嗤了一声,吐出一口浊气,带着底层修士独
“慌个屁!老子烂命一条,活一天赚一天!以前被仙盟那帮伪君子压得抬不起头,如今有人敢站出来讲公道,就算天塌了,老子也陪归仙峰扛着!做人活着,就得局气,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苟活!”
话糙理不糙。
大道万千,终究抵不过人心一杆秤。
年轻修士闻言,心头惶惑尽数消散,重归笃定。
云海虚空最高处,三层隐匿暗影静立无声。
这是落霞界隐居万年的中立大能,不问纷争,不涉权谋,冷眼俯瞰世间万千变局。
世人盲从,世人偏执,世人忏悔。
唯有他们,看透了最冰冷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