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承认仙盟为伪道,便是否定家族数十代的坚守,否定自己一生的修行,颠覆所有宗门传承的根基。
错的不是仙盟。
错的是天幕假象,是灵猫余孽的蛊惑,是乱世人心的浮躁。
他在心底反复自我催眠,一遍又一遍,近乎偏执。
“妖言惑众,乱我道心!”
他陡然厉声喝出,声音带着刻意的强硬,掩盖心底最深的恐惧,“区区异类残怨,篡改万古真相,尔等愚钝之辈,竟真的信此虚妄之言!仙盟立世万古,镇三界、安苍生,正统天道,岂容小小宗门肆意污蔑!”
一语落地,死寂的人群瞬间微动。
有数十名固守宗门正统的修士,眼神骤然松动,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是啊。
万古正统,岂能凭一场天幕光影,就此崩塌?
人心最擅长自我救赎,也最擅长自我欺骗。
愧疚太痛,认错太难,相较于直面千古过错,人们永远更愿意选择逃避,选择固守旧念。
云海人心,再度悄然割裂。
一半清明忏悔,一半偏执沉沦。
归仙峰上,清风和煦,草木扶苏。
漫山灵植尽数舒展枝叶,金绿色的道韵微光萦绕在每一寸山石草木之间,温润纯粹的济世灵气漫溢四方,涤荡着天地间残留的阴煞戾气。
灵植堂的药圃里,百年灵草随风摇曳,花叶轻颤,氤氲出淡淡的药香,顺着山风飘向云海万里。
丹器堂炉火灼灼,冲天药香与正道道韵相融,洗尽万古污浊。
战堂千名黑衣修士静立山门,人心、阵心、道心三位一体,周身战意沉稳内敛,再无半分浮躁。
猫尾盘桓大阵彻底圆满。
无人再小觑这座看似温润的护山大阵。
世人此刻方才知晓,此阵从来不靠杀伐取胜,不靠符文镇敌。
它是功德之阵,是至善之阵,是万千灵猫万古济世,用岁岁年年的善念与守护,凝聚而成的正统道阵。
伪邪杀伐,在浩然功德面前,终究是旁门左道,不堪一击。
白玉石台之上,胖橘慵懒踱步。
一身蓬松温暖的橘色绒毛,被天光镀上一层碎金,温顺软糯,一如往日。
可此刻再无人敢将它视作宗门逗趣的萌宠。
鎏金竖瞳澄澈通透,藏着跨越万古的沧桑冷漠。
它见过山河鼎盛,也见过乱世流离;见过灵猫舍身渡世的赤诚,也见过人心险恶、背信弃义的凉薄。
万古冤屈,一朝昭雪,它无悲,亦无喜。
世间善恶,人心真伪,它早已看透。
它缓步走到石台边缘,低头望向高空摇摇欲坠的温景然,轻轻抬了抬爪子。
没有杀意,没有惩戒,只有一丝淡淡的漠然。
恶人自有天弃,执念自有苦果。
它不屑落井下石。
一声轻柔澄澈的猫鸣,轻轻响彻天地。
鸣声不高,却穿透云海,落进每一个修士的耳中,落在每一颗躁动、愧疚、偏执的心底。
喧嚣尽敛,浮躁皆平。
万古残魂得以安息,天地人心得以安定。
白衣猎猎,林墨缓缓站直身躯。
冷汗早已浸透一身素白道袍,紧紧贴在单薄的脊背之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
经脉撕裂的剧痛、神魂透支的昏沉、道基反复震荡的酸涩,依旧啃噬着他的四肢百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肉剥离的细密痛感。
可他身姿未弯,脊背未折,眉眼澄澈如洗,眼底无波澜,无怨怼。
他抬手,轻轻拂去肩头沾染的细碎尘土,动作清淡,带着历经大起大落后的从容淡然。
方才一战,他透支所有神魂灵力,以自身为引,唤醒归仙峰沉睡万古的地脉道统,催动圆满猫尾盘桓大阵,硬生生破了万古伪天杀局。
他赢了。
赢了这场跨越万古的黑白颠倒,赢下了猫仙一脉的清白声名。
可他比任何人都清醒。
今日的胜利,太过浅薄。
他抬眸,望向九天云海最深处,那里云雾层层堆叠,看似空无一物,却藏着三界最深的暗流。
温景然不是始作俑者。
仙盟长老不是顶层执掌者。
今日崩塌的,只是摆在世人眼前的伪善表象,只是仙盟外放的表层秩序。
真正盘踞万古、篡改史书、操控天道规则的至尊势力,自始至终,隐于幕后,冷眼旁观。
他们看着天幕真相暴露,看着温景然道心崩塌,看着数万修士人心动荡,看着伪天表层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