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因果,皆由孙臣而起。”赵珩声音徐缓下来:“若此事真因孙臣之故而发,又因孙臣而落得如此惨烈结局,孙臣自当无怨无悔,任凭大父依律责罚,任凭国人议论唾弃。”
赵偃紧绷的身躯稍稍放松了些许,但眼中的诧异却更明显了,忍不住再次细细打量赵珩,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一直未曾被他放在眼里的侄儿。
他心下稍定,正待思忖接下来如何应对,却听赵珩声音陡然再次拔高,激越之情溢于言表,让他心头又是一跳。
“可正因如此,才令孙臣此刻,心中悲愤更甚!”
赵珩向前踏了一步,指向地上那几具尸体,年轻的面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
“此事明明无需走到这一步!若孙臣当真罪不可赦,要请大父责罚,孙臣俯首领受便是!何至于……何至于非要让这四条活生生的性命,就此断送?!”
那宗室老者面色一动,身体不由得向前倾了些许,露出倾听之色。
赵王也彻底眯起了眼睛:“此话怎讲。”
赵珩拳头在身侧微微攥紧,仿佛在强迫自己从激愤中冷静下来,好叫人看清他是在竭力维持理智:
“大父。这四位…义士,若真是抱了必死之心,不惜以自身性命为代价也要铲除孙臣,那么当日推我入水时,事若不成,他们当场便可横剑自刎,以全其志,岂不干净利落?为何不死?反而要冒着行动失败、牵连亲族的大罪,仓皇逃离现场?”
“再者,我未因落水身死,他们所图之事便是未成。此后近半月,我亦曾只带一两名护卫,步行出入府邸街市。彼时城中防卫并未因孙臣遇刺而特别加强,他们若真欲除我而后快,或是欲以死明志,为何不趁我外出时,冒险行刺,或是当街自戕?那时机会,岂不更多,也更壮烈?”
“他们起初不立刻寻死,其后半月亦不寻死,反倒藏匿得销声匿迹,仿佛人间蒸发。这分明是想活,而且深深畏惧被官府擒获,累及家族!”
说到这里,赵珩看着那些白布复盖的尸体,语气陡然转冷。
“可偏偏,就在被叔父派人拿获之时,就正好幡然醒悟,齐齐萌生了死志,还都能顺利拔剑自刎?世间之事,岂有如此凑巧之理?巧合太多,便不再是巧合!”
赵偃的脸色微变,陡然攥住衣袍的下摆,随即视线不动声色的飘向侍立在赵王身侧的高渠,眼中此时终于有了几分恼怒,但只是迅速移开。
而高渠只是垂着头,面白无须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眼珠子不断转动,显露出内心的些微不安。
不过这时候,那宗室老者倒是突然沉吟道:
“公子珩所言,不无道理。然据老夫所知,这四名少年被捕时,并非同在一处。乃是分于不同地点,先后拿获。这‘齐齐’一说,或许不尽然。”
赵珩几乎不假思索,立即转身对其拱手一礼:
“长者明鉴。正因他们是分于不同地点、不同时间被拿获,此事才显得更为蹊跷。试想,四人既分隔数地,彼此无法通联,如何能在被捕时,不约而同的选择自刎明志?”
赵珩的声音带了些冷意:“再者,若一人被捕,心生死志,或可理解。但四人皆如此?皆无一丝求生之念,无半分辩白之意,无任何畏惧踌躇,干脆利落赴死?”
赵偃听着,心下压力陡增,额角似有微汗渗出,不由再次在心中痛骂高渠办事不力,情报有误。
不是说这小子全赖那魏加指点方能应对吗?明明已经提前将魏加调走,为何今日还有这番连消带打,有理有据的言辞。
这岂是一个稚龄少年仓促间能想出的?
而不等他人再行质疑或补充,赵珩已再度寒声开口:
“自然,圣贤书中确有‘舍生取义’之训。然生乃人之大欲,若能活,世人谁愿求死?唯因其艰难,唯因其违背本能,方显‘义’之可贵,也正因如此,才更显此事之可憎!”
言至此处,赵珩胸中那股为枉死少年而生的悲愤,似乎再也无法仅凭言语宣泄。他不再多言,霍然转身,再次大步走向那些尸体。
这一次,他竟是直接将复盖第一具尸体的白布完全掀开,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高渠的眼皮剧烈跳动了几下,心中警铃大作,忍不住就要抬脚上前阻止。
不过一直沉默侍立在赵王另一侧的李令丞,此刻却突然轻咳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殿中异常清淅。
而他依旧垂着手,眼帘半阖,但那平静无波的眸子,却精准落在了高渠身上。
高渠迈出的步子猛地一顿,下意识抬头望向御座上的赵王,寻求示意。
却见赵王正静静看着阶下仿佛不管不顾,行为出格的孙儿,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赞许,也无斥责,更没有出言制止的意思。
高渠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