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得遇公子
中疑惑,问及邻里,方知许多人家,男子或亡于长平,或没于邯郸之围,便是未及弱冠的少年,亦征发戍边未归。家中失了顶梁柱,只剩下妇孺相依,生计艰难。听闻有些人家,女娃因家中困窘,竟至一年也难得几件完整衣裳。常年困守家中,不得出门。”

    听到这里,紫女略怔。

    “国之不国,战祸绵延,最终苦的,终究是最底层的黔首黎民。我乃赵国王孙,坐享膏粱,锦衣玉食。见此情景,心中实难安稳。国家无能,累及国民至此,而我空有此身此位,却似无能为力。

    姑娘方才问我,是否为此事急切。我自问,锦衣玉食,安危无虞,有何可急?但见此情状,心中…却实难平静。”

    赵珩走到那匹素绢前,轻轻抚摸布面。

    “后来,我听人言,我赵地之桑,自先祖时便有名,其叶厚而肥美,本是最宜养蚕缫丝的上佳之地。既有此天赐之资,何以不能凭此多养我一个赵人?尤其是那些无依的妇孺,给她们多一条活路?”

    他象是在叩问自己,又象是在问紫女:

    “若这改良的纺车,织机能成,便可开建织坊,广募女工。所产绢帛,质优价宜,不仅可销往列国,换取钱粮,妇人亦可凭借织机,多一份谋生之计,贴补家用。市面布匹充裕,价格下降,那些无衣蔽体的女童,是不是就能多得一件遮体之衣?”

    言及此处,赵珩看向已然眸光震动,神色动容的紫女,语气愈发诚恳而坦然:

    “紫女姑娘,非是珩在此故作清高,假意不求私利,亦非标榜自身有何等高义。珩只是觉得,若只知敛财自肥,饱一人之腹而令天下饥馑,此等行径,终究是竭泽而渔,私己而亡邦国之道。钱财于我,有用,却无大用。

    故而,方才所言那三成利,姑娘若觉不够,便是尽数拿去,亦无不可。珩只有一点微末之求——”

    赵珩稍作停顿,方缓缓续道:

    “若这织坊,真能因你我今日之言而建起来,那么,它所惠及的,绝对不能只是贵胄富商。它的存在,要能让更多的赵地女童,有衣可穿,有屋可栖,有活下去的指望。我赵珩愿倾尽所能,助它成长,我要它,能真真正正惠及我赵国更多困苦的妇孺,让她们……人人可活。”

    话音落下。

    满室寂然,唯闻窗外微风拂过檐角细响。

    紫女原本轻松支颐的手,不知何时已悄然垂下,置于膝上,微微收拢。她坐直了身体,忘记了仪态与风情,只是定定望着那背光而立的少年。

    他身形尚显单薄,肩背还不够宽阔。靛青色的胡袍穿在身上,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眉眼尚未完全长开。

    但偏偏就是这么个身形未足的少年……

    邯郸此行,本已意冷,却不想竟能得遇如此人物,窥见如此心志……

    紫女于心中默然长叹。

    她起身走到赵珩面前,随即敛衽垂首,盈盈下拜。

    “公子之心胸格局,妾身今日,方真正领会。此前言语举止间若有轻慢失礼之处,皆是妾身眼拙浅薄,未能识得真人,望公子海函,恕妾身不敬之罪。”

    她直起身,紫眸清澈明净,已然再无半分轻浮之态:

    “妾身虽为一介女流商贾,见识浅薄,却亦知‘义利之辨’,晓‘达则兼济’之理。

    此等泽被黎庶,福荫后世之事,妾,何其有幸,得遇公子,得以参与其中?又何惜此身此财,何敢不为公子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