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赵偃
    三只陶盏,在午前的日光里,轻轻碰在一起。

    “叮。”

    沉闷且悦耳的一声轻响。

    赵珩仰头,将盏中清水一饮而尽,放下陶盏时,脸上笑容畅快。

    嬴政小口饮下。他喝得很慢,放下盏时,一直抿着的唇角竟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

    燕丹仰头饮尽,以袖拭唇,笑声爽朗:“痛快!”

    三人俱是相视发笑。

    厨下的赵姬闻见动静,心中好奇。她放下手中的菜蔬,侧耳倾听。笑声中杂着嬴政的声音,那声音里竟然带着罕见的轻快。

    她脚下顿了顿,复而只是浅浅一笑。

    不过笑声并未持续太久。

    燕丹放下陶盏,脸上笑容微敛,那层严肃的神色又慢慢覆了上来。他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赵珩脸上,象是要将他看透。

    “公子……阿珩,既是朋友,丹就不顾忌那般多了,请恕丹交浅言深。”

    赵珩颔首:“丹兄请讲。”

    “经方才一席话,丹已知阿珩绝非寻常稚子。眼光心胸,丹自愧不如。不过,正因如此,丹心中疑虑更甚。”

    燕丹斟酌词句道:

    “政与丹身陷邯郸,各有不得已之缘由。但阿珩你,却乃赵王嫡孙,春平君独子,身份尊贵。纵有困顿,亦远未至绝境。阿珩完全可以选择更为稳妥之路,远离是非,静待时机。”

    他语速加快了些。

    “阿珩所言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友谊’,丹信。但是,正因珍惜,阿珩岂不更该为这份友谊计深远?你与我和政交往过密,无疑是授人以柄,自蹈险地。若因此引来赵王不喜,国内权贵攻讦,阿珩自身难保是小……”

    燕丹转向嬴政,语气沉了下去。

    “只怕,届时政弟处境将更为凶险。他或许本只是遭人冷眼,若因阿珩之故,被某些人视作必须拔除的‘祸根’,那便是真正的杀身之祸。”

    他不待嬴政出声,复又重新看向赵珩,一字一句。

    “阿珩,这岂非与你珍视友谊之初衷背道而驰?”

    这话算是问到点子上了。

    赵珩心下不由再高看了燕丹一眼。

    这个时代,贵族子弟,尤其是王族子孙早熟是常事。因为接受的教育与环境不同,更有许多人尚是少年身便已成家立业。

    但今日燕丹每每出言,总能切中关键,这便是他自己的本事了。

    不过赵珩对燕丹的质疑也不意外。

    他只是从容看向燕丹,笑道:“丹兄,你我三人,方才举杯共饮,当下……是为友了吧?”

    燕丹毫不尤豫:“自然。”

    赵珩又看向嬴政。

    嬴政颔首。

    “既是友人,”赵珩便正色道,“可否暂且抛开虚礼客套,推心置腹,坦诚言之?”

    燕丹一指案上陶盏,爽快道:“既饮此杯,丹便无后悔之意。公子但讲无妨。”

    嬴政再次点头,神情很专注,像等待夫子开讲的学子。

    赵珩遂沉吟一二,稍稍压低声音道:“丹兄之忧,无非是恐我因与二位交好,触怒赵王,失却庇护。进而连累政弟,是么?”

    燕丹点头:“此乃明面之理。”

    “那好,”赵珩复而微笑反问:“丹兄以为,我赵珩,再不济也是赵王嫡孙,春平君独子。纵使年幼顽劣,不识大体,与你们二人交好,在旁人看来,最多不过是少年人任性,行事欠妥。在这邯郸城内,除了赵王本人,还有何人,有何等资格,能真正让我‘寸步难行’,乃至……构成性命之忧?”

    燕丹皱眉思索。

    谁能?

    赵王若不喜,自然可以冷落疏远,但“性命之忧”四字,未免太重。朝中权贵就算要排挤,一个十一岁稚子,值得他们如此大动干戈?春平君虽在秦为质,终究是赵王爱子,真要动赵王嫡孙,多少人得掂量掂量。

    燕丹想不明白。

    嬴政也在一旁苦思。但他本就没有燕丹见识广阔,身处陋巷,对赵国朝堂知之甚少,自是更加无果。

    赵珩看着二人思索的神色,轻轻吐出一口气。

    “此人,便是我之叔父,赵王次子,公子偃……赵偃。”

    “赵偃”二字被赵珩慢慢说出来,嬴政脸上却露出茫然的神色。

    这个名字对他而言颇为陌生。所谓赵国宫廷里的倾轧,他一个困居陋巷的秦国质子,又能知道多少呢?

    但他从赵珩异常严肃的语气,以及燕丹骤然变化的神色中,敏锐察觉到这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分量。

    果然,燕丹立闻此言,先是一怔,随即瞳孔骤缩。仿佛脑中所有散乱的线索,在这一瞬间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他猛地一掌按在案上,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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