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公子
    “正是。”燕丹笑道,“前日遇一游士,相谈甚欢。他临行赠此卷,我思你或感兴趣。”

    嬴政立即低头翻阅,轻抚着简片上的字迹,神情专注。

    赵珩静静看着,心下却略有几分讶异。

    墨家。

    兼爱,非攻,尚贤,节用,明鬼,非命……

    这个学派在百年前虽然尚未进入主流视野,但在如今,已经与儒家、道家成为当世显学,在战国诸子中独树一帜。

    墨家门下多侠义之士,常奔走于列国之间,止战弭兵,而在这个时空下,掌握机关术的墨家,更不能等闲视之。

    燕丹此时便已接触墨家了?是偶然邂逅,还是墨家早已开始留意这位客居邯郸的燕国太子?

    赵珩心下思绪颇多,面上却只微微一笑,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赠书。

    燕丹看着嬴政专注的侧脸,笑了笑,转而见赵姬尚未从厨下过来,便收敛了笑意,面向赵珩,神色认真起来。

    “方才院中,公子问我‘岂非要被公子丹轻看’,丹当时未答。此刻既无外人,丹便直言了。”

    这话起得有些突兀,却也在情理之中。于是赵珩略略颔首,静待下文。

    便见燕丹摇头。

    “实则不然。”他说,声音压得低了些,“公子若不来,丹或觉公子谨慎明理;公子既来……丹反而要轻看公子了。”

    这话说得很严肃,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嬴政从竹简上抬起头,黑眸看向二人。不过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竹简轻轻放在案上,坐直了身体,摆出聆听的姿态。

    赵珩迎上燕丹锐利的目光,微微一笑:“愿闻其详。”

    “那日丹在府门前对公子劝说,确是看在政的面上。”燕丹先看了一眼嬴政,随即视线转回赵珩,“然则,非单为政着想,实也为公子你计。故字字由衷,无半分虚言。”

    “先说政。”他转向嬴政,语气放缓了些,“政居邯郸,处境本已艰难。市井唾骂,贵人冷眼,纵无公子你,他也好不到哪去。公子与他往来,确会给他招来更多目光,甚或危险,如落水事。”

    “但,”

    燕丹加重语气:“公子你赵王嫡孙的身份,亦是一层庇护。明面上,无人敢真对秦质子下死手;暗地里,顾及你身份,动手时也需掂量。故对政而言,与你交好,是祸福参半,甚可说…利大于弊。”

    说到这里,他目光重新锁住赵珩,话机再转:“然则,对公子你,却完全不同……”

    燕丹在这里略略停顿,似在思量下文如何说得更透彻。但不待他续言,赵珩便已淡淡一笑,顺势接过了话头。

    “丹兄是想说,我赵珩虽是赵王嫡孙,春平君独子,看似尊贵无匹,然父质于秦,归期缈茫;母为韩女,母族难依;自身年幼,在这邯郸城中,实则根基浅薄如风中浮萍,是么?”

    燕丹不由一讶。

    嬴政亦是眸光一闪。

    赵珩屈指将自己的处境一一数来,然后又笑:

    “这般境况,按理来说,我本该谨言慎行,深居简出,静待父亲归来,或仰仗赵王怜惜。可我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与政弟往来,已是触犯‘通秦’大忌;今日又与燕丹兄同坐一室……”

    他看向燕丹:

    “燕赵虽无大战,却也绝称不上和睦。邯郸朝野,多少人视燕为北患?故而,一个燕国太子,一个秦国质子,皆与赵国有隙。我若与你二人过从甚密,在邯郸的处境将日益艰难。长此以往,恐非但自身难保,更会累及政弟。丹兄所思所虑,可是此意?”

    嬴政不由抿唇,黑眸中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燕丹则抚掌,眼中闪过激赏之色,随即又严肃起来:“公子既有人教导,又洞明此理,为何……仍执意来此?岂非明知险地,偏向险中行?在丹看来,这非勇毅,实是…目光短浅,不识利害。”

    这个问题,嬴政显然也想知道答案。他不再看竹简,而是静静看着赵珩,等待回答。

    燕丹也只是前倾着身子,直直看着赵珩,等待他的辩解,或是反驳。

    赵珩忽而轻笑。

    他执起案上的陶壶,也不说话,只是依次给三人面前的陶盏添了水。

    做完这个,他才抬起眼,看向燕丹,微微一笑:“那珩若答,此行是为了这来之不易的友谊而来,公子丹信否?”

    燕丹一愣,随即失笑摇头:“公子莫说玩笑话。”

    他转头去看嬴政,想从嬴政脸上找到同样的不以为然。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嬴政没有笑,他只是看了赵珩一眼,又垂下眼帘,盯着案上水盏中微微晃动的倒影,沉默着,未置一词。

    赵珩也不争辩,只是看向嬴政:“公子政亦认为,我当日不听丹兄劝阻,今日迅速再来,是玩笑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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