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钰锟一怔,问道:“严卿,你先前不是主战吗?”
“陛下,”严蕃微微欠身,语气平和,“臣先前说的是:‘先挡住胡人第一波攻势,再徐图后计’。此刻戚弘毅所部正挡在羽门之外,哈力斥的铁骑被那座车城死死拦住,寸步难进。这便是最好的时机。有戚将军在前方抵挡,陛下与文武百官可安心南迁,而不用担心胡人尾随追击。此乃天赐良机,稍纵即逝,不可不察啊陛下。”
“你——”于文正愤怒至极,“你让戚将军和一万四千将士替你们挡刀,自己带着皇帝跑了?严蕃!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于尚书此言差矣。”严蕃面不改色,“天下根本,乃是陛下。只要陛下龙体无恙,则社稷无恙。至于戚将军——能为护卫陛下而死,死得其所。事后追封尊号,封妻荫子,追念不世之功,难道不是他一个武将最高的荣耀?”
“住口!”于文正须发皆张,鸠杖猛地指向严蕃,“严蕃!你身为人臣,不思忠君报国,反在此妖言惑众!戚将军和一万四千将士还在城外浴血,你就要把京城拱手让给胡人?你……你对得起先帝吗?”
未待严蕃开口,殿侧的屏风忽然被轻轻推开。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只见年仅十岁的太子朱宸安,穿着一身合体的青色常服,挣脱了侍读的手,一步步走到殿中。
他身形尚小,脊背却挺得笔直,小脸涨得通红,眼神里满是愤怒。
他先对着龙椅上的朱钰锟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指着严蕃,声音清亮而坚定:“严大人此言差矣。”
满殿死寂,连于文正都愣住了,举着鸠杖的手停在半空。
谁也没想到,本该在东宫读书的太子,会突然出现在朝堂之上。
朱钰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宸安!谁让你擅自闯殿的?退下去!”
“父皇,儿臣不能退。”朱宸安梗着脖子,没有丝毫退缩,“儿臣在屏风后听了许久。老师教过儿臣,‘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父皇是天下之主,当与京城共存亡,岂能弃百姓于不顾,独自南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戚将军和将士们在城外流血拼命,保护我们。你们不派兵增援也就罢了,还要把他们当成挡箭牌,自己偷偷跑掉!这难道就是你们读的圣贤书?这难道就是你们所说的忠君报国?”
“放肆!”朱钰锟猛地一拍龙案,恼羞成怒,“朝堂大事,岂是你一个黄口小儿能妄议的?侍读呢!把太子带回东宫,禁足十日。”
两名内侍连忙上前,想要拉走朱宸安。
“我不走!”朱宸安用力挣开,跌跌撞撞地跑到于文正身后,死死抓住老臣的朝服下摆。
他抬起头,看着于文正,眼睛里泛起了泪光,却硬是没有掉下来:“于老师,您说过,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没有了百姓,没有了将士,这江山还是江山吗?”
于文正缓缓放下鸠杖,伸出苍老的手,轻轻拍了拍太子的肩膀,然后他挺直了脊背,挡在了太子身前,像一座屹立不倒的山。
他抬起头,目光从太子移向龙椅上的朱钰锟,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失望和悲凉。
严蕃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朝灵玄真人使了个眼色。
“于尚书息怒,”国师灵玄真人手持拂尘,缓缓出列,“贫道除夕扶乩,灵童背上所显何字,陛下可还记得?避战。此乃天意。如今戚将军虽有小胜,却不过是暂时挡住了胡人的第一波攻势。哈力斥麾下十万铁骑,主力未损,卷土重来只在旦夕之间。陛下乃万乘之尊,岂能困守此城,与胡人争一日之长短?”
“真人说得极是。”严蕃顺势接口,“避战,是避其锋芒,而非畏战。天意如此,不可违也。”
朱钰锟闭上了眼睛。
殿中百官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主战的期待,有主和的焦虑,有南迁的恐惧,也有随波逐流的犹豫。
他需要时间。
三天,沐浴斋戒,来一场祭天,让灵玄真人为他再扶一次乩。
他不想做出选择。
至少,不想由自己来做出选择。
良久,他睁开眼睛。
“传朕旨意:戚弘毅千里勤王,击退胡虏,居功至伟,着即加封太子少保,赐金千两,犒赏三军。”他顿了顿,声音里的亢奋早已褪去,只剩下疲惫,“然敌军主力未损,京城防务不可松懈。戚将军所部暂驻羽门之外,与京城互为犄角。开武库,拨粮草弹药,缒城而出,补给戚将军所部,不得有缺。”
于文正猛地抬头,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陛下!那入城休整之事……”
朱钰锟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