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阴阳小鱼
,从太阳滑到月亮,从山滑到水,从动滑到静,从明滑到暗。每滑过一处,凹槽里的光就亮一瞬,像在回应他。

    “古人说,这些东西不是对立的。”他说,“是互相依存的。没有冷,就没有热;没有暗,就没有明;没有动,就没有静。”

    他停下手,转头看着程真。

    “所以咱们也不会死在这里。”

    程真看着他。“你想到办法了?”

    林小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想到了。”

    林小山把外袍脱了。

    程真还没来得及问,他已经把外袍叠成方块,垫在冰壁下面。然后他蹲下来,把脸贴在冰壁上。

    “你干嘛?”程真皱眉。

    “捂它。”

    “捂什么?”

    “冰。”

    程真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林小山没有解释。他把脸贴在冰面上,双手也贴上去,整个上半身都贴了上去。冰面冰凉,凉得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肤。他的牙齿开始打架,哒哒哒,像有人在敲快板。

    “你疯了。”程真说。

    “没疯。”他的声音从冰壁上弹回来,闷闷的,“阴阳相济,以柔克刚。你冷,我就给你热。你硬,我就给你软。”

    程真愣了一瞬。

    “你从哪儿学的?”

    “冰壁上刻的。”林小山说,“刚才你看图的时候,我在看字。虽然不认识,但已是猜了个大概。”

    他把脸从冰壁上挪开,换了个位置,又贴上去。冰面上留下一个热乎乎的印子,是体温焐出来的。

    “冷和热不是对立的。冷到极点,就会变热。热到极点,就会变冷。你看冰,冰是冷的,但你用手捂,它就化了。化了就是水,水是软的。”

    他又换了个位置,继续捂。

    “水滴石穿。不是水有多厉害,是它一直在滴。”

    程真蹲在他旁边,看着他一块一块地捂冰。冰面上留下越来越多的人形印子,像有人用体温在作画。

    “你要捂到什么时候?”她问。

    “捂到它化。”

    “化了又怎样?”

    林小山抬起头,脸上全是冰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咧嘴笑了。

    “化了就滴水。滴水就结冰。结冰就膨胀。膨胀就把缝撑开。”

    他顿了顿。

    “这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冰开始化了。

    不是一整块化,是林小山贴过的地方化了。一滴水从冰壁上渗出来,挂在半空中,颤颤巍巍的,像一颗眼泪。它挂了一会儿,掉下来了。

    滴答。

    水滴落在冰缝底部的冰面上,碎成更小的几滴。那些小水滴在冰面上滚了滚,停住了。冰面太凉了,它们来不及溜走,就冻住了。变成一小片冰,比纸还薄,透明得像玻璃。

    但那一小片冰,比原来的冰面高了一点点。高得不多,肉眼几乎看不见。但林小山看见了。

    “再来。”他说。

    他又把脸贴上去。又化了一滴。滴答。又冻住。又高了一点点。

    程真看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脱了外袍,叠好,垫在冰壁的另一侧,把脸贴上去。

    冰面冰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没有缩。她把右臂贴在冰面上,那道银白色的纹路贴着冰,光透进去,冰层深处的裂纹被照得更清楚了。

    “你干嘛?”林小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闷闷的。

    “帮你捂。”

    “你右臂不痒了?”

    “顾不上。”

    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只贴在墙上的壁虎。水滴从左边滴下来,滴答;从右边滴下来,滴答。两声交替,像钟摆,像心跳,像有人在用两根手指敲桌子。

    冰缝底部的那片冰,越来越厚了。从纸那么薄,变成指甲盖那么厚,变成手指那么厚。它把冰缝底部的裂缝撑开了一点点——肉眼能看见的一点点。

    林小山停下来,喘了口气。他的嘴唇紫了,脸白得像纸,但眼睛是亮的。

    “动了。”他说。

    “什么?”

    “缝。动了。”

    程真低头看。确实动了。冰缝底部的裂缝,从一条细线变成了一道沟。沟不宽,但比刚才宽了。

    林小山又贴上去。

    滴答。滴答。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更久。冰缝里的光已经完全消失了,只有程真右臂的银光,和冰面上那些被体温焐出来的水痕。

    林小山已经站不起来了。他蹲在冰壁根下,脸贴着冰面,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冻僵的虾。嘴唇紫得发黑,手指肿得像胡萝卜。

    “林小山。”程真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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