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七章 我有一件事求你
    “硬好。”陈云说。

    腊月二十八,陈安跟着陈云上山挂红灯笼。鹿场门口挂一对,参地边上挂一对,五味子基地的架子上也挂了一对。陈安举着竹竿,陈云站在凳子上挂。大黑蹲在雪地里,抬头看着。

    “爸,明年还扩五十个大棚?”

    “嗯。”

    “那咱家是不是就二百个大棚了?”

    “嗯。”

    “那得多少黄瓜?”

    陈云没答,从凳子上跳下来。陈安还在算,二三百亩大棚,一亩产多少斤,一斤卖多少钱,外加参地、五味子、鹿场、加工厂,算来算去把自己算糊涂了。

    “爸,算不清了。”

    “算不清就别算了。你好好念书,这些事长大了自然懂。”

    陈安不问了,跑去追大黑。大黑没跑,让他追上了,搂着脖子不撒手。

    雪地上一人一狗,滚成一团。陈云站在山坡上,看着屯子里的大棚、加工厂、冻干厂工地、远处的鹿场。夕阳照在雪地上,红彤彤的。

    他想到周德茂躺在手术台上的样子,又想到山东刘老大拄着拐杖走上台的样子,一手里攥着那一千一百块钱,手在抖。

    他又想了大黑和他那条狗的事,想着它在家门口等主人,等了三年,主人出来后第二天它就死了。

    年三十夜里,陈云家摆了六桌。院子里两桌,灶房里一桌,堂屋里三桌。

    全屯的人都来了,山东分社的小赵也从山东赶来了,冻干厂没投产,郑老板的工程师放假回了广东,没来。

    陈云敬了一圈酒,脸红了,话多了。他在灶房门口站了站,大黑趴在灶台边。

    陈安跑过来,揪着他的胡子。“爸,你又喝酒了。”

    “过年了,喝一点。”

    “你喝多了就睡觉,别说话了。”

    陈云笑了,掐了掐他的脸。

    陈安跑了,大黑抬起头看了陈云一眼,又把头搁回爪子上。

    窗外鞭炮响了一夜。

    正月初五,破五。陈云醒得很早,天还没亮。赵雪梅还在睡,陈安的脚蹬在他腰上。

    大黑在门口翻了个身,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哼声,像做梦。

    他披上棉袄,推门出去。院子里静悄悄的,雪还没扫,上面印着大黑半夜里踩的梅花印,歪歪斜斜的。

    远处的公路上,有一辆车灯亮着,慢慢靠近屯口。不是周志远的黑色轿车,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脏兮兮的,看不清里面的人。

    车在屯口停下,没熄火。陈云站在院门口,大黑从窝里站起来,走到他脚边蹲下,没叫。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穿着旧军大衣,戴着雷锋帽,看不清脸。

    那人朝陈云走过来,走了两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大黑往前迈了一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没扑。那人稳住身体,摘下手套,又摘下帽子。

    陈云认出来了——是刘老大。

    他比上次见面又老了不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睛红肿。

    他站在陈云面前,嘴唇哆嗦了几下,一句囫囵话都没说出来。陈云没催他,等着。

    刘老大从军大衣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双手捧着,放在陈云手里。

    “陈社长,这是两千块。你让钱经理送来的那两千,我一分没动。”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儿子好利索了,我腿也好利索了。钱你拿回去,给更需要的人。”

    陈云握着布包,沉甸甸的。他没打开,塞回刘老大怀里。“你大老远跑来,就为还钱?”

    “还钱是大事。”刘老大又把布包推过来,“我欠谁的都不能欠你的。”

    陈云看着他,把布包接过来,从里面抽出了一叠钱,数了五百,把剩下的一千五塞回他手里。

    “这五百我收了,算你还的。那一千五你拿回去,给你儿子买点补品。孩子遭了那么大的罪,该补补。”

    刘老大攥着那一千五百块钱,红着眼圈站了好一会儿。

    “陈社长,我有一件事求你。”

    “说。”

    “我想让村里的地都加入合作社。不光我家的,我们全村的。”

    他的声音又沙哑又抖,但很坚定,“那地方穷了太久了,我信不过别人,我信你。”

    陈云没立刻答应。

    “你回去跟你村里人商量。大家都同意,你就来找我。”

    刘老大使劲点了点头,把剩下的钱塞回兜里,握着陈云的手用力晃了两下,转身走了。

    白色面包车发动了,慢慢调了个头。刘老大从车窗探出头来,喊了句什么,风大,没听清。

    陈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脏兮兮的面包车消失在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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