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浙江七府,湖广五府,南直隶四府,加起来十六个府,再加上顺天、延绥等地。
这场旱灾,覆盖了小半个大明。
他想起自己登基以来做的那些事——抄家、整军、改制度、废内阁、设六军都督府、推行考成法、加商税、改科举——每一件事都在动文官集团的根基,每一件事都在打破已经运行了上百年的旧秩序。
虽然之前那些文官看起来消停了,现在突发如此天灾,他也不确定那些文官是否会再度跳出来闹事。
想到这里,朱厚照也是眼中闪过一抹冷意,最好那些文官不要在现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挑战他的耐心。
随后朱厚照放下奏报,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热风从窗外灌进来,裹着太液池方向的水汽和远处隐约的蝉鸣,拂过他的面颊。
他站在那里,望着远处那片被日头晒得发亮的太液池水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窗外的风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来吧,朕等着呢。”
窗外的蝉鸣声更响了,像是正在替这座行宫回答什么。
次日卯时,承天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抹带着暑气的鱼肚白,那些穿着大红色、深青色、靛蓝色官服的身影已经按照品级排列成行,文官在左,武官在右,藩王宗亲居中偏后。
晨风从太液池的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荷叶的气息,却吹不散那股子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闷热。
有人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有人微微侧过头和身旁的同僚低声交换着什么,有人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前面的青砖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有人说话说得太大声,但那种低沉的、嗡嗡的、像是无数只蜜蜂同时振翅的细响,在广场上空盘旋着,久久不散。
卯时三刻,承天殿的门缓缓打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响在闷热的空气中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远处推开了一扇极重的铁门。
刘瑾从殿内走出来,站在御阶的右侧,面朝殿外,声音平稳而庄重:“陛下驾到——入朝——”
文武百官、藩王宗亲齐齐躬身行礼,然后沿着甬道鱼贯而入,在承天殿内各自的位子上站定。
殿内比殿外凉爽一些,但那股子暑气依然能从门缝里渗进来,裹着地砖被晒了一整个早晨之后散发出的余温,在人群中缓慢地流淌着。
墙角那些冰盆还在冒着丝丝凉气,但在上百个人的呼吸面前,那些凉气很快就消散了。
朱厚照从殿后走出来,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翼善冠,腰系玉带,步履沉稳,不疾不徐。
他走到御座前,坐下来,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的面孔,从左到右,从文官到武将,从藩王到那些站在后排的品级较低的官员。
他的目光在文官队列中几个人的脸上多停了一瞬——李梦阳、何景明、刘机、杨廷和——然后收了回来。
“众卿平身。”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内,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文武百官齐声谢恩,然后各自站好。
朝会开始了,按照惯例,通政院使田景贤第一个出列,奏报了近日各地送来的章奏汇总。
他念得很稳,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而从容,但在念到“浙江、湖广、南直隶各府旱情”那几行字的时候,他的语速不自觉地微微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用那片刻的停顿来暗示那些字的分量。
然后朱厚照坐在御座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所有人。
他没有等刘瑾开口,而是直接说了一句:“今岁江南大旱,浙江、湖广、南直隶诸府,旱情严重。诸卿若有建言,可直言之。”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靠在椅背上,没有再说话。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水,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那种平静,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
殿内安静了片刻,那片刻很短,短得像是一次呼吸的工夫,但在场每一个人都觉得那片刻漫长得像是一整个冬天。
然后,文官队列中有人动了。
李梦阳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官服,头戴乌纱帽,腰系银带,面容清癯,颧骨略高,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翰林院官员特有的、不动声色的审视。
他在弘治年间考中进士,入翰林院做了多年的编修,后来因上书言事被外放,如今以翰林院检讨的身份在朝中行走,虽官阶不高,但因文名在外,说话的分量并不轻。
他走到大殿中央,站定,面朝御座的方向,深深一揖。
他的动作标准而克制,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直起身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微微抬起,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