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门火炮,在昇龙城前方大约二百步远的位置排成了一列。
炮手们已经全部就位,有的蹲在炮尾处检查引火绳的走向和松紧度,有的半跪在炮架旁边,用铅锤反复确认着炮口的仰角和水平,有的正从弹药箱中取出子铳和实心弹,一枚一枚地摆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
他们的动作利落而有序,没有多余的交谈和多余的张望,像是已经在行军途中把这一套流程反复演练过许多次,每个人对自己该做什么、该站哪里都了然于胸。
朱晖没有催促他们,他的目光从那一排火炮的炮口上缓缓扫过,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做最后的确认。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清晨的潮气连同草根和泥土的气息一起灌进肺里,又像是在用那片刻的宁静来积蓄接下来持续不断吐出的命令。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把一块沉重的东西从高处放下来时才会有的、平稳而笃定的节奏:“所有实心弹火炮,瞄准城门,集中轰击。”
“所有开花弹火炮,各自瞄准城墙上的守军,轰击。”
“所有没良心炮,抛射到城墙后方,轰击,持续三十轮。”
那声号令落下之后,三十门火炮同时开始了它们的工作。
实心弹火炮率先开火,十门火炮几乎在同一个瞬间喷出火光和硝烟,炮口的轰鸣声在清晨的空气中炸开,像是十道惊雷同时劈在了同一片地面上。
那声音从炮口涌出来的时候,前排的将士们能感觉到脚底下那股细碎的震动透过靴底传到脚掌,由下往上攀过膝盖和腰腹,像是地面下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被惊醒了正在翻动着沉重的身躯。
十发实心弹同时飞出炮口,在晨光中划出十道近乎笔直的暗灰色弧线,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直直地撞向昇龙城的城门。
第一发炮弹撞上城门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铁锤砸在厚木板上的声响。
那声音在晨光中传得很远,像是在给那座还在沉睡中的城池敲响了第一记不请自来的钟。
城门在撞击下微微颤了一下,门板表面的铁皮被砸出一小片凹陷,木屑从裂缝处飞溅出来,在晨光中泛着淡黄色的碎光。
第二发炮弹紧跟着撞在同一片区域,这一次的撞击声比第一发更重,铁皮被撕裂出一道口子,边缘处卷曲着,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质纹理。
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炮弹接二连三地落在城门上,有的正中门板中心,有的落在门框边缘,有的稍稍偏高,在门楣上方砸出一道裂痕。
城门在连续不断的撞击下开始发出一种沉闷的、像是巨木在深水中被反复挤压的低沉回响,沿着门框和城墙的接缝向两侧扩散。
门板表面那些被反复撞击过的区域已经凹陷下去,铁皮破裂,木屑翻卷,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反复啃咬过。
开花弹火炮在实心弹炮击开始之后也紧跟着投入了射击序列。
第一轮开花弹落在城墙上的时候,那些还在垛口后面晃动的人影刚刚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有些守军士兵在听到实心弹撞击城门的巨响时已经站了起来,有的正探头向外张望,有的在朝城墙下方呼喊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但开花弹到达的速度比他们的反应速度快得多,铁壳在城墙上方的垛口之间炸开的时候,
那些在城墙顶层走动和探头的人影被一片破碎的铁片扫过,像是有人在一个狭窄的空地上撒了一把被烧热了的碎铁钉。
开花弹的爆炸声比实心弹更加密集,更短促,带着一种金属碎裂时特有的清脆感。
每一发开花弹的落地都伴随着一阵弹片向四面八方飞散的声响,那些弹片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银灰色光泽,划出一道道短促的弧线,在垛口和角楼之间穿梭。
城墙顶层的守军开始混乱起来,有人从垛口后面翻倒下来,有人被爆炸掀起的碎砖和尘土扫中,踉踉跄跄地向后退了几步,然后倒在台阶边缘。
有人开始沿着城墙内侧的台阶往下跑,一边跑一边朝下面的人喊叫着什么,但喊声被炮声盖过了,只剩下模糊的、像是被压碎了的音节片段。
没良心炮在开花弹之后也开始吐露它们的第一轮齐射。
那些炸药包被抛射向城墙后方的时候,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高而陡的弧线,像是一群被同时放飞的黑鸟,越过城墙顶端,落入城墙内侧的广场和街道上。
炸药包落地的瞬间,传来一声声闷响,那些声响比开花弹更沉闷,带着一种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地面下方爆裂的轰鸣。
城墙后方的混乱在没良心炮的轰击中迅速扩大,那些被炸药包击中的广场和街道上,尘土和碎屑被巨大的气浪掀上半空,然后纷纷扬扬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