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处俯瞰,像一条正在缓缓流动的灰色河流,沿着官道向南延伸,在那些低矮的山丘和田地之间蜿蜒曲折,像一条被拉直又被风吹弯的长链。
队伍南行大约一日之后,进入了凭祥地界。
官道两旁的景色从南宁城外的农田和村庄,变成了更加低矮的丘陵和更加稀疏的村落。
草木的颜色从浅绿变成了深绿,空气里带着一种泥土和草根的气息,像是已经在南方的潮湿中浸润了很久,吸一口就能感觉到那股子黏稠的、带着草木腐败味道的湿润。
第二日午后,前锋队伍抵达了大明与安南的交界处。
那是一处地势不算险要的关隘,两侧是低矮的丘陵,中间是一条宽约数十丈的通道,通道上建着一座石砌的城墙。
城墙不高,大约不到两丈,用粗糙的石块和黄土混合夯筑而成,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墙缝里长着杂草和矮灌木,在午后的日光中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城墙上方站着数十个穿着本地样式甲胄的守军,有的靠在垛口上打盹,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正懒洋洋地看着下方官道上那支正在靠近的队伍,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那支队伍意味着什么。
他们的甲胄是深褐色的,用铁片和皮革拼接而成,边角处有些已经卷起了毛边,有些铁片上还带着锈迹,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像是被反复风吹雨打过后才会有的色泽。
手里的兵器五花八门,有长矛,有弓箭,有短刀,有的手里还握着竹制的盾牌,盾面上涂着一层暗红色的漆,漆面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发黄的竹篾纹理。
他们都看到了那支正在靠近的队伍,但没有一个人表现出紧张。
有的人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打盹,像是早就习惯了边境线上偶尔有大明商队经过。
有的人甚至还伸了个懒腰,把身体靠在垛口上,双手搭在粗糙的石砖边缘,像是要趁着午后的阳光和微风再多眯一会儿。
他们不知道那支队伍里有四万人,不知道那些甲胄是大明的制式铁甲,不知道那些炮口的方向和那些枪管在日光下泛着的冷冽光泽意味着什么。
他们只是看到了一支队伍,然后像往常一样,等着那支队伍靠近城墙,等着守关的军官出面和他们交涉几句,然后放行或者索要一些过路钱,就这么过去。
他们甚至连关墙上的信号旗都忘了升起来。
安化王和朱晖的队伍就在那片午后闷热的日光中推进到了距离关墙约莫三百步远的位置,队伍停了下来,不是因为遇到了阻力,只是因为朱晖抬起了右手。
朱晖骑在马上,目光从前方那座关墙上扫过,落在那些懒洋洋地靠在垛口上的守军士兵身上,落在城墙下方那扇半开半掩的木门上,落在墙头那些还没有来得及升起的旗帜上。
然后他侧过头,对身旁的副将说了一句:“把轻型火炮推上来。”
副将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向后跑去。
片刻之后,队伍后方传来车轴转动的声响,二十门轻型火炮被推出了阵列,在关墙前方约一百五十步远的位置一字排开。
炮手们利落地将炮管安放到架好的炮架上,调整好角度和炮口朝向。
那些炮口直直地指向关墙的方向,指向那些还在垛口上打盹的守军士兵,指向那扇半开的木门和那面还没有来得及升起的旗帜。
朱晖没有下令喊话,没有让人上前交涉,没有做任何可以被称之为“劝降”的动作。
他只是抬起右手,手掌朝下,然后猛地向下一压,嘴里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轰。”
炮手们同时拉动引火绳,燧石撞击铁片的声响在午后的日光中连成一片短促的、像是无数根铁钉同时被敲进木板里的声响。
引线在空气中燃烧着,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火花沿着引线飞速窜入炮膛,然后是一连串沉闷的、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的轰鸣。
那些轰鸣声从炮口涌出来的时候,整个地面都跟着微微颤了一下。
前排的将士们能感觉到脚底下那股细碎的震动透过靴底传到脚掌,由下往上攀过膝盖和腰腹,像是地面下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被惊醒了正在翻动着沉重的身躯。
第一轮炮击,十门实心弹火炮同时开火。
炮弹从炮口飞出,在午后的日光中划出一道道近乎笔直的暗灰色弧线,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直直地撞向那座关墙。
实心弹撞击关墙的声响是沉闷的、像是铁锤砸在厚木板上的声音,一道又一道,连绵不绝。
关墙表面的石块在撞击下碎裂、崩落,碎石从垛口边缘飞溅下来,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灰白色的碎光。
墙头的守军在炮击开始的瞬间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那些懒洋洋地靠在垛口上的士兵在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