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声音带着一种像是在确认什么时才有的审慎:“陛下,这棚屋的图纸,画得很细。”
朱厚照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细不行,诸位王叔到了那边,第一批移民到了之后就要有地方住。如果连棚屋都搭不好,人心就散了。”
宁王没有再说什么,他低下头,重新把目光落在那幅棚屋的图解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幅图记在脑子里。
朱厚照没有停顿太久,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更加郑重:“第三步——粮食能自给自足。”
他说出那六个字的时候,语气微微加重了一些,像是在把那六个字的分量逐字敲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在建造好棚屋、有了临时落脚点之后,诸位王叔要做的下一件事,是清点统计当地的土地田亩数量。”
他停了一下,像是要让那番话在空气中多停留一会儿,然后继续说下去:“那些土地,哪些适合种稻,哪些适合种旱作,哪些是荒地,哪些是已经开垦过的熟地——都要逐一丈量,逐一登记。”
他的目光从宁王脸上移到安化王脸上,又从安化王脸上移到襄陵王和楚王脸上,像是在确认每一个人都在听:“在统计好土地数量之后,再根据移民过去的大明百姓需要多少口粮来进一步开垦土地田亩。”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还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他放下茶碗,然后继续说下去,声音比方才更加沉稳:“同时,诸位王叔可以种植山药、芋头这样的高产庄稼作物,以便移民百姓最基础的口粮能够得到保证。”
襄陵王听到“山药”和“芋头”这两个词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打断,而是低头翻开了册子,找到“粮足”那一章,目光落在那几行描述上。
册子上写着:“山药性喜暖湿,耐旱耐贫瘠,宜种于坡地或排水良好的沙壤土,生长期约五至七个月,亩产可达千斤以上。”
“芋头喜湿,宜种于低洼地或水田边缘,生长期约六至八个月,亩产亦可达千斤以上。”
“此二物皆为高产作物,可为移民提供基础口粮,且对土质要求不高,适合海外新垦之地试种。”
他看着那几行字,又看了看旁边附着的山药和芋头种植方法的图解,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活了七十四年,见过太多朝堂上的争辩和文书往来,见过太多奏章里的空话和套话,但像这样把一件事拆解成具体步骤、每一步都附上图和说明的册子,他是第一次见。
他在襄陵待了大半辈子,不是没有管过封地的事,但那些事大多是幕僚和管事们在做,他只是听汇报、看总结。
从来没有仔细去想过一座城池是怎么建起来的,一块地是怎么丈量出来的,一棚屋的茅草该怎么盖才能不漏雨。
此刻他看着那些字和图,忽然觉得那些他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每一件背后都有无数的细节和考量。
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御座上的朱厚照,心里想的是——何谓治国之道?这便是治国之道。
朱厚照没有注意到襄陵王的表情变化,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没有停下来。
他的声音继续响着,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核对过很多次的清单:“在这个阶段,诸位王叔先不要给移民百姓分土地田亩。”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安化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打断,但他的手在册子的边缘停了一下,像是想要问什么但忍住了。
朱厚照看到了他的反应,但没有停下来,继续说了下去:“先统一集中人手进行开垦、耕种土地田亩,然后采用配给制供应移民百姓口粮。”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那句“配给制”一个落地的空间,然后继续说下去:“等后续建造好都城之后,再给百姓分土地田亩。”
“诸位王叔可以设一个期限,比如三年或者五年,等这片土地在大家手里安顿下来了,不再是一盘散沙了,到时候再按人头分地。”
“分地的时候,要优先给那些干活勤快、吃苦耐劳的人,这样后面的人才知道,干得好就分得多,干得不好就分得少。”
宁王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他翻到了册子中关于配给制的部分,那页纸上写着几行公式,旁边附着一张表格,列着不同工种、不同年龄、不同劳动强度对应的人均日粮标准。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问了一个问题,声音带着一种已经在心里算过一遍之后才有的审慎:“陛下,配给制在执行的时候,如何确保公平?如果分配出了问题,下面的人会不会闹?”
朱厚照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那赞许很淡,像是一块石头落进水里之后、水面平静下来之前那一下几乎看不见的闪光:“这就是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