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下腰去,深深一揖,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南昌府学生员刘文昭,拜见宁王殿下。”
他身后那二三十个人也跟着弯下腰去,动作参差不齐,有人揖手,有人抱拳,有人干脆双膝跪地,声音此起彼伏:“拜见宁王殿下。”
朱宸濠站在正堂门口的台阶上,目光从那些人身上缓缓扫过。
他看到了刘文昭那双因为长期熬夜而微微泛红的眼睛,看到了他身后一个年轻人攥着书卷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看到了另一个中年人微微发抖的肩膀。
那些人站在那里,像是一群在岸上站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条船靠岸,心里既怕那船不够稳,又怕自己挤不上去。
“都起来吧。”朱宸濠开口了,声音不算大,却带着一种藩王在面对投奔者时该有的沉稳和从容。
刘文昭直起身来,其他人也跟着直起身来。
朱宸濠的目光落在刘文昭身上:“你方才说,你能写会算,能丈量田亩,能登记人口,你做过这些事吗?”
刘文昭的腰板挺直了一些:“回殿下,学生虽未正式在衙门里当过差,但南昌府学每年春秋两季的田产清册,都是学生帮着先生们一起核对的。”
“府学名下的学田、学租、学舍修缮账目,也都是学生经手的。”
“学生不敢说自己有多大的本事,但寻常的文书账目,绝对不会出错。”
朱宸濠看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然后他问了一句:“你去了吕宋,想做什么?”
刘文昭沉默了一下,他来的路上想过这个问题很多次,但此刻被宁王当面问到的时候,他还是停了一瞬才回答:“学生想帮殿下把吕宋的人口和土地都理清楚。”
“那边既然是全新的开始,那就需要从头建立一套完整的户籍册、田亩册、赋税册。”
“学生读的书,学的本事,到了那边正好派上用场。学生不求高官厚禄,只想跟着殿下,做第一批开荒的人。”
朱宸濠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好,那你留下。”
刘文昭的呼吸猛地顿了一瞬,他站在那里,像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过了两息,他才重新弯下腰去,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学生……谢殿下。”
朱宸濠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向他身后那二三十个人:“你们也一样。愿意跟着本王走的,都留下。”
“南昌城里的房子可以退租,家眷可以随行,船上的位置本王给你们留。”
“到了吕宋之后,你们就是第一批官员,管人管事管地,各凭本事吃饭。做得好,升;做不好,换。”
他说完这番话之后,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那二三十个人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动了一样,同时弯下腰去,声音汇成一股低沉的、带着不同口音和颤抖的和声:“愿随殿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朱宸濠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弯下去的脊背,嘴角那丝笑意比方才深了一些。
他知道,这些人可能不是最有才华的,不是最有本事的,但他们是最早来的。
最早来的人,往往也是最坚定的。
因为他们做决定的时候,还没有看到结果,凭的是一股冲动,一份赌性。
而一个从零开始的国度,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消息传得很快。
宁王府打开大门收人的事,在三天之内传遍了南昌城,又从南昌城沿着官道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那些还在观望、还在犹豫、还在掂量利弊的人,看到那些已经成功投入宁王府的落魄书生之后,心里的天平开始慢慢地倾斜了。
第一个来投奔的富商姓周,在南昌城里开了三间绸缎庄,在城南有两处宅子,家底殷实,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算得上体面。
他听说宁王在收人之后犹豫了三天,第三天傍晚终于拎着两坛好酒,登门拜访了宁王府的幕僚刘养正。
刘养正是宁王最倚重的谋士,从南昌时就跟着宁王,如今宁王确定就藩吕宋,他自然也是第一批确定要跟着出海的人之一。
他正在书房里整理一份关于吕宋风土人情的笔记,听到仆人说周掌柜求见,放下笔,让人把他请进来。
周掌柜进门之后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在刘养正面前双膝跪下,额头触地,声音有些发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刘先生,草民周德厚,在南昌做了二十年的绸缎生意。”
“虽然家财不算多,但也攒了几万两银子的底子。”
“草民听说宁王殿下就藩吕宋,需要人手,也需要银子。草民愿意把家产变卖大半,凑出三万两银子,投给殿下做建国的本钱。”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刘养正脸上,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却更加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