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瑾会意,双手捧起奏报,快步走下白玉阶,递给正站在殿中央的英国公张懋。
张懋双手接过奏报的动作沉稳而有力,没有一丝老人常有的颤抖。
他展开奏报,目光从第一行字开始往下移,看得极慢,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放在心里称一遍重量。
奏报不长,不过三百来字,但他看了许久。
殿内安静极了,只有地龙里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极小的鼓。
张懋看完最后一行字,合上奏报,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奏报上,而是落在御座上的年轻天子身上,目光里带着一种老将特有的审慎,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份奏报和许多年前他亲历过的那些战事放在一起比对过了。
“陛下,”张懋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送出来的,“鞑靼小王子年年来犯,今年尤甚。虽未大举南侵,但小股骑兵拆墙而入、劫掠边民的次数,比去年多了将近一倍。”
他把奏报放回御案边缘,双手拢回身前,姿态恭谨,但那副沙场老将特有的笔挺腰板,让他即便在躬身时也带着一种不容弯折的硬度。
“北疆各军虽然已经尽力抵御,但这种被动防守的局面,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朱厚照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张懋身上。
殿内的光线从两侧宽大的窗棂间漏进来,将他年轻的侧脸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轮廓,与张懋那张被几十年的风霜刻出深深沟壑的面孔形成了鲜明对比。
“被动防守,当然不是长久之计。”
朱厚照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磨刀石上缓缓推过一遍才放出来的,带着一种经过反复推敲之后的笃定。
“朕让英国公来,便是要议一议主动出击的事。”
张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做了大半辈子的武将,从年轻时的游击将军到如今的总督中央都督府,听过的“主动出击”四个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但大多数时候,这四个字从朝堂上传到军营里的时候,已经被文官们在公文上反复打磨过无数遍了。
“主动出击”变成了“相机而动”,“相机而动”变成了“固守待援”,“固守待援”最后变成了“等明年再说”。
但此刻,这四个字从皇帝嘴里说出来,语气和那些文官完全不同——不是试探性的,不是商量性的,是已经做了决定之后、只等着执行方案的语气。
张懋没有立刻接话,他在等皇帝把话说完。
朱厚照果然没有停,他坐直了身体,双手搁在御案上,十指交叉,拇指轻轻叩着手背,发出一种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是一个人在心里打着某种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的拍子。
“朕欲让北疆都督府各军,自明年春季开始,往后每年春天定期对草原鞑靼各部进行扫荡、追击、绞杀。”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那句话在殿内的空气里沉一沉,然后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慢,更重。
“每年春天,定期,出兵。”
“不是今年打一次,明年看情况再打。是每年春天都出兵,像农人每年春天都要下地一样,定时定量,风雨无阻。”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张懋脸上:“英国公以为如何?”
张懋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殿中央,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微微低垂着,像是在咀嚼皇帝刚才那番话里的每一个字。
他打了一辈子的仗,从成化年间到弘治年间,从游击将军到总兵官,他见过太多次“主动出击”变成“被动挨打”的案例。
他知道,主动出击不是拍脑袋决定的事,它需要充足的粮草、精良的装备、士气高昂的将士,还需要一个可行的战略方案。
但此刻,他从皇帝的语气里听到的,不是“可不可行”的询问,而是“怎么做”的询问。
皇帝已经决定了要做这件事,只是还没决定具体怎么做。
张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依然沙哑,但那种沙哑里带着一种老将特有的沉稳,像是在刀鞘里藏了太久的刀,拔出来的时候依然锋利。
“陛下欲效汉武、卫青之伐匈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朱厚照的目光亮了一瞬,那是一种“你果然懂朕的意思”的默契,不需要多余的言语来验证,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确认彼此站在同一片战场上。
“没错,”朱厚照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朕不想等到鞑靼像匈奴一样壮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再动手,朕要在它还没长成之前,就断了它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