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朱厚照的目光变得更加冷峻了。
虽然在他登基之后,已经大削特削了文官集团一番——内阁被废了,三法司被清洗了,南京六部被裁撤了,考成法悬在每一个文官头上,福建全省的士绅被连根拔起。
这些措施让文官们暂时变得驯服了,乖顺了,不敢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结党营私、欺上瞒下了。
但朱厚照心里很清楚,这种驯服和乖顺,是建立在恐惧之上的。
他活着的时候,文官们怕他,所以不敢乱来,但是他死后呢?
他死后,那些文官们会怎么做?
他们会像对待他的前世一样,在他死后,把他所有的功绩都抹去,把他所有的辉煌都篡改,把他塑造成一个荒唐的、好逸乐的、不理朝政的昏君。
刘健、谢迁、李东阳那些人虽然已经被他诛了九族,但文官集团的根还在。
那些活着的文官们,虽然嘴上说着“陛下威加海内,如昼煌煌;天下莫不仰视,莫敢不从”,但心里真正在想什么,谁知道呢?
只要给他一个机会,只要等他死了,那些文官们就敢把他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朱厚照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又叩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更重一些,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想到这里,朱厚照的思绪也是落到了子嗣问题上。
前世他没有子嗣,所以在他死后,皇位落到了堂弟朱厚熜手中。
朱厚熜是个聪明人,但也正是因为他太聪明了,他需要用“去正德化”来证明自己继位的合法性,所以他对自己这个堂哥的一切都持否定态度。
他否定了正德朝的改革,否定了正德朝的军事成就,否定了他这个堂哥的一切作为。
而那些文官们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所以在编修《武宗实录》的时候,把他写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昏君。
最终新君需要证明自己比前任强,文官们需要讨好新君,于是双方一拍即合,把所有的屎盆子都扣在了他的头上。
但是如果他有一个儿子呢?
如果他在位期间生了儿子,而且这个儿子顺利继位了呢?
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他的儿子会继承他的政治遗产,会维护他的名誉和功绩,因为维护他就是在维护自己的合法性。
文官们也不敢在他的儿子面前太过放肆地抹黑他,因为那等于在打新君的脸。
所以,子嗣是关键。
朱厚照想到这里,目光微微一沉。
他今年十六岁,按照前世的轨迹,他直到驾崩都没有生出儿子,这件事一直让他耿耿于怀。
前世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是身体原因,还是后宫的问题,还是别的什么。
但是,他估测自己的身体应当是健康的。
之所以没有子嗣,大概率是自己长期居于豹房,忙着与文官争夺军权,疏于与嫔妃的房事,所以才导致自己一直没有子嗣降生。
若是他努力与嫔妃的房事的话,应当是可以有子嗣降生的。
不过,他现在才十六岁,身体还没有完全长成,现在就开始纳妃生子,对身体的损耗太大,而且后代的健康也难以保证。
他需要再等一两年,等身体完全长成了,再开始选妃。
想到这里,朱厚照的目光再度落在御案上那份军情奏报上,陷入了沉思。
前世的时候,他花了十二年的时间才等来那场应州大捷。
这十二年里,鞑靼年年犯边,年年掠走大明的百姓和牲畜,年年让大明的边军在疲于奔命中消耗着最后一点血性。
而现在,他重生了,现在才正德元年,一切都还来得及。
现在的达延汗应该还没有完全统一鞑靼各部,他还在整合内部分裂的部落,还在消化那些刚刚吞并的瓦剌残部,还在处理那些对他不服气的部落首领。
如果他现在已经完全统一了鞑靼,那这份奏报上写的就不是“小股骑兵拆墙而入”了,而是“数万铁骑叩边而来”了。
所以现在,这个时候的鞑靼,还处于整合期,虽然已经比弘治初年强大得多,但还远没有达到后来那种可以随意调动数万大军南侵的规模。
想到这里,朱厚照又看了一眼奏报上的数字——斩首四十七级,明军阵亡七人、伤二十三人。
这个战损比,比前世同期的记录要好一些。因为这一年多来的军制改革、军饷补发、装备更新,让北疆各军的战斗力有了明显的提升。
虽然提升的幅度还不算大,但这种小规模的接触战中,明军已经能够打出正面的战损比了。
这在前世的正德初年,是做不到的。
前世的那些边军,军饷被克扣,装备破旧不堪,士气低落到了极点,面对鞑靼骑兵的骚扰,往往只能龟缩在城墙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