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既庆幸又心情复杂的苏州士绅
    八月末的苏州,入夜后已经有了凉意。

    暑气是前两天散的,一场雨下来,把最后一点闷热都浇进了土里,剩下来的就只有那种黏稠的、一点一点渗进骨头缝里的秋凉。

    街巷里早早就安静了,偶尔有一两声犬吠,远远地从巷子深处传来,又很快被夜风压了下去。

    申家大宅在这条巷子的尽头,黑漆大门紧闭着,门楣上悬着的灯笼倒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在地上投出一小片明灭不定的光影。

    门缝里透不出一丝人声,整座宅子安静得像一座空屋。

    但正堂里还亮着灯,灯是一盏铜制的油灯,不大,搁在紫檀木的桌案上,灯芯已经剪过三回了,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堂内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正堂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帘子也放下来了,不让一丝光透出去,也不让一丝声音传出去。

    申时雨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一份邸报。

    邸报是今天下午刚从京师送到的,他已经把这份邸报看了三遍了。

    第一遍看得很快,像是在赶着确认什么,目光从一行字滑到下一行字,纸张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

    他在看福建的处置——夷三族、抄家、流放、遇赦不赦,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扎在他心上。

    第二遍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在看南京六部的裁撤——从此以后,南方没有六部了,所有政令都从北京来,江南的士绅要想在朝中有人说话,只能往北京走。

    第三遍他看的是商税细则,邸报上列得很清楚,五档税率,从三十税一到三税一,每读一行,他的呼吸就沉一分。

    此刻,他把邸报平摊在桌面上,手掌按在上面,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确认那张纸不会自己飞走。他的手指微微泛白,骨节凸出来,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正堂里另外三个人也在沉默。

    王世贞坐在他左手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搁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攥着一把折扇。

    扇子是合着的,他没有打开,也没有扇风,就那么攥着,像是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他的脸色不太好,灯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

    陆鼎坐在他对面,身体微微往后靠着椅背,双手搭在肚子上,十指交叉。

    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若仔细看,能看到他的眼皮在微微跳动——那是一种控制不住的、像是有人在他眼皮底下敲鼓一样的颤动。

    他的呼吸很慢,慢到像是在刻意控制着什么,每吸一口气都要停顿片刻,然后才缓缓吐出来。

    顾宪坐在最下手的位置,离灯最近。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茶——茶是下午泡的,现在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潭死水。

    他的手指搁在桌面上,一动不动,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油灯里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正堂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轻轻敲了一下玻璃。

    申时雨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一样,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沉重。

    “福建的事,定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又像是在等另外三个人跟上他的节奏。

    他的目光从邸报上抬起来,在三个人脸上各扫了一圈,然后重新落回邸报上,一字一句地念下去。

    “林敬渊死了,林崇礼也死了。东林、北林两家家主,死在福州城楼上。西林、南林两家出海逃了,锦衣卫在追。”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一口苦涩的唾沫。

    那一下滚动得很慢,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福建八府一州的士绅,五千三百七十二户,二十余万人——主脉处死,旁支流放。田产充公,盐场收归国有,茶山、海船全部没收。”

    他说完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他听到一声倒吸冷气的声音——是王世贞。

    王世贞的折扇从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扇骨撞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没有去捡,就那么让它躺在那里,像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动弹不得。

    “夷三族”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王世贞的手猛地攥紧了椅子扶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在朝中做过几年官,知道一个县的百姓不过几万人。二十余万人,比苏州府下辖的三四个县加起来还多。这还是在杀人,这是在抹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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