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是棉布之乡,松江的布匹行销天下,徐家世代经营棉布生意,在松江有十几家布庄、几百名织户。
他走到大殿中央,站在郑少卿和梁御史旁边,面朝御座,深深一揖。
他的声音不如前两位那么从容,带着一种急切,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被人堵住了嘴:
“陛下,臣也有一言。松江棉布,行销天下。”
“江南织户数十万,皆仰赖商贾收购贩运。若商贾因税重而不敢收、不愿贩,棉布积压,织户断炊,数十万人衣食无着——到那时候,松江不是港口冷清的问题,是民变的问题。”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句“民变的问题”已经让殿内的空气又紧了几分。
民变——这两个字,是每一个皇帝、每一个大臣都最不愿意听到的词。
徐郎中把它说出来了,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而是因为他觉得——如果不把这两个字说出来,皇帝可能真的不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
三个人并肩站在大殿中央,三道身影在烛光中拉出长长的影子,像是三根钉在地上的桩子,纹丝不动,却又微微发颤。
文官队列中还有人蠢蠢欲动,他们有的攥紧了笏板,有的微微抬起了膝盖,有的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想站出来又不敢站出来。
但暂时没有人再站起来——他们在看皇帝怎么回答,在看这三个人的下场,在衡量自己站出来的代价。
朱厚照的目光从郑少卿移到梁御史,从梁御史移到徐郎中,在那三张面孔上各自停留了一瞬。
那张年轻的、中年的、老年的面孔上写着同样的东西——不安、紧张、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强。
他们在替自己的家族说话,替自己的同乡说话,替那个他们熟悉的世界说话。
然后朱厚照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内,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一把刀正在一寸一寸地从鞘中拔出来: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朕也想问问你们。”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目光落在郑少卿身上:“你们说商贾苦——朕问你们,农夫苦,还是商贾苦?”
“农夫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收几石粮食,交了田赋,剩下的只够糊口。”
“商贾出一趟货,赚回来的银子够农夫苦一辈子。”
“你们替商贾诉苦——商贾苦得过农夫吗?”
郑少卿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低垂着,看着自己脚尖前面的金砖,那道目光像是一块被压弯了的铁片,怎么也抬不起来。
梁御史低下头,攥紧了笏板。他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但他没有松手。
他感觉到那道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像是一把无形的刀,划开了他的皮肤,划开了他的肌肉,直直地刺进他心里的某一块地方——那是他不想被人看到的地方。
徐郎中的目光躲闪了一下,像是想要避开什么,但他没有后退。
他稳稳地站在原地,但那稳当之下,藏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知道自己说的话在道理上站不住脚,但还是必须说出来的那种执拗。
朱厚照没有等他们回答,因为他不需要他们回答。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你们说商税过重会导致货殖不通——朕问你们,朕制定的商税真的重吗?真重的话,他们可以不再行商,大不了往后天下所有的买卖皆由朝廷国营商品来做。”
朱厚照没有等他们,竖起了第三根手指:“你们说与民争利——朕问你们,‘民’是谁?是金银满屋的商贾?还是那些连盐都买不起的贫民?”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只有大殿中央的几个人能听见。
但那低沉的、压抑的声音,比任何高声怒吼都更有力量:“朕今日加的,是奢靡之物的税。”
“是金银器皿、珠宝玉石、上等丝绸、名贵香料。百姓日用之物——粮、盐、农具、粗布、柴炭、药材——朕一文钱都没有加。”
“你们替商贾说话,朕理解。但朕希望你们也替百姓想一想——朝廷有银子,才能守边、才能修路、才能保商路畅通。朝廷没有银子,谁来替你们守商路?”
殿内安静了,郑少卿的额头抵着地面,梁御史的笏板攥得指节泛白,徐郎中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三个人站在那里,像三尊被冻住的雕塑,一动不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文官队列后排又站起一个人来。
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官员,穿着一件青色的官服,面容白净,下巴上蓄着短须。
他是山东登州人,姓孙,在户部任主事。
孙家是登州的小户人家,没有经商的背景,他之所以站出来,纯粹是因为他觉得皇帝说的那番话——虽然道理上说得通,但有一个漏洞,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