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税一——三成的税,买一件价值一千两的金器,要交三百两的税。
买一颗价值一万两的南洋珍珠,要交三千两的税。
怎么会有如此高额的税率!
朱厚照说完最后一个字,没有急着放下手,而是让那五根手指在烛光中停了一瞬。
那五根手指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骨节分明,指尖微微泛着光,像是五把并排立着的刀,刀锋已经出鞘,在等一个落下的时机。
然后他缓缓收回手,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最终搁在椅子扶手上。
那收回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回地面。
但在殿内几百个人眼中,那五根手指像是五把刀,一一把刀鞘合上了——不是收了回去,是已经劈完了,刀身在回鞘。
朱厚照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从容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语调,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落定了的事情,不是在征求意见,不是在讨论可行性,只是在宣布一个结果:
“凡偷税漏税者,货物没收,三倍罚银。情节严重者,抄家。举报查实者,罚银之半,赏给举报人。”
他顿了顿,像是让那句话在殿内沉一沉,然后继续说道:
“朕不是要逼死商贾,朕是要让商贾知道——大明的天下,不是只有种地的才交税。做生意的,赚了钱,也该替朝廷分担一些。”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最后停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看着那些低垂的头颅、攥紧的笏板、微微发抖的肩膀。
“诸卿,觉得如何?”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随意。
但殿内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句话的分量——不是征求意见,是在要一个表态。
表态表得好,还是官;表态表不好,就是福建士绅的下场。
朱厚照目光扫过群臣,神情平静,除了拆撤南京六部之外,现在同样也是加征商税最好的时机。
毕竟福建所有士绅都被他连根拔起,整个天下的士绅都被朝廷杀的福建这只鸡给吓的瑟瑟发抖。
这个时候提出加征商税,即便他们有意见,但是看着全部被抄家缉拿的福建士绅,他们也不敢有大的抗议,只能默默接受。
可以说,江南最大的“抗税”力量之一,已经被消除。
而且在拆撤南京六部之后,文官的力量也是得到进一步的削弱。
这个时候,是最有希望将加征商税这件事落实下去的。
殿内沉默了很久。
几百个人跪在那里,几百个人的呼吸都放轻了,几百个人的目光都低垂着,看着自己面前的金砖,没有一个人抬头。
烛火在铜烛台上静静地燃烧,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像是在提醒所有人时间还在往前走。
但所有人都知道,沉默不会持续太久。
果然,文官队列中站起一个人来。
他的动作有些迟疑,像是每一步都在权衡,又像是每一步都需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迈出去。
他的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他走到大殿中央,站定,面朝御座,深深一揖。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官员,穿着一件绯红色的官服,面容清秀,颌下蓄着短须,是浙江宁波人,姓郑,在大理寺任少卿。
郑家在宁波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祖上几代都是读书人,他自己弘治十五年中的进士,一向以谨慎稳重著称。
但此刻他站在大殿中央,后背的官服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黏糊糊的,但他不敢动,甚至连擦汗都不敢。
“陛下,臣有话说。”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但每一个字还算清楚。
他的目光没有直视皇帝,而是落在御座前那片金砖地面上,像是要从那些砖缝里找到一点支撑自己的东西。
朱厚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说。”
郑少卿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陛下,太祖皇帝定鼎天下之初,立商税之制,三十税一,通行天下。”
“百年来,商贾安其业,百姓安其居,货殖流通,四海无滞。”
“如今陛下重定商税,且最高至三税一,税负之重,远超太祖旧制。臣斗胆以为,此恐有违祖制。”
他说到“祖制”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抬高了一分,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提醒皇帝——太祖的规矩,是不能随便改的。
但他说完之后,又觉得那两个字太重了,重到他自己都承受不住,于是声音又低了下去。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皇帝的反应,但皇帝没有说话。
他只能继续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