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水刚离开,母亲服过药睡了。
林国正靠在窗边翻报纸,桌上那台老电话突然响起,铃声扎耳。
他顿了顿,拿起听筒:“哪位?”
那头静了片刻,才传来声音——低哑,粗糙,像生锈的锯子拉过木板:“阿正,伤……养好了?”
林国正全身的血似乎霎时冻住了。
手指攥紧听筒,关节绷得发白。
这个声音……他以为早已埋进土里,此刻却像夜半从地底爬出来的东西,带着陈年的腐气,轻易撕开了这些年糊上的封条。
“坤叔。”
他喉咙发紧,挤出两个字。
这个称呼裹着旧日的屈辱和寒意,是他少年时代噩梦的钥匙。
不是街头那些“水哥”
“烂牙驹”
之流,是当年深水埗真正握着实权的人之一,如今早已洗白,名字偶尔出现在商业版新闻的吴振坤。
“还记得我就好。”
吴振坤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听说你这次命硬,没死成。
还搭上了何家,要做上门女婿?阿正,长本事了啊。”
林国正的心往下沉。
吴振坤这时候找他,绝不可能是问候。
西九龙前阵子那场清扫,拔掉了他不少外围的枝杈,虽未伤及根本,却也让他既惊惧,又嗅到了别的可能。
林国正将听筒贴紧耳廓,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里屋传来母亲翻身时床板的细微响动,他立刻将气息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流摩擦声。”坤叔,您找我什么事。”
听筒里先是一阵意味不明的轻笑,像钝刀刮过生锈的铁皮。”阿正,跟叔叔说话这么生分?没事就不能问问你近况?”
那笑声陡然收住,语气硬得像砸进水泥地的秤砣,“抽空引荐你那位大舅哥给我认识。
生意人嘛,多条路总是好的。
你替他何家挨了枪子儿,这份情面总该值点价钱。”
“坤叔!”
林国正喉结滚动,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何家做的都是清白买卖……”
“清白?”
吴振坤截断他的话尾,每个字都浸着冰碴,“阿正,你这身制服穿久了,连自己骨头几两重都忘了?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当年医院催款单雪片似的飞进门,你爹躺在走廊担架上咳血,讨债的把门板拍得震天响。
是谁扔给你那袋救命钱?是谁让那些烂仔从此绕着你家巷口走?”
旧日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消毒水混杂着血腥的气味,母亲枯坐在缴费窗口前的背影,妹妹攥着他衣角发抖的手指。
十五岁的少年在暴雨里站了整夜,直到吴振坤的黑色轿车碾过积水停在他面前。
他以为那只是暂时的绳索。
却没料到那绳索早已长进皮肉,另一端攥在阴影里。
这些年他拼命想斩断它。
警校训练时把沙袋当成过往捶打,晋升后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吴振坤却像潜伏在旧照片里的霉斑,平时看不见,雨季一到便蔓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钱……我早就还清了。”
林国正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掌心被指甲掐出深痕。
“还清?”
听筒传来茶杯轻叩桌面的脆响,“阿正啊,这世上有些账,利滚利是算不完的。
尤其是你现在坐的位置,值钱得很。”
声音忽然压成耳语,却更刺骨,“想想你母亲每天早晨去菜场的那条路,想想你妹妹下夜班走的巷子。
何家是棵大树,可要是让何先生知道——他妹妹中意的这位警官,十五岁就替我收过街面上的‘消息费’,你说这棵树还容得下你吗?要是警队内部档案里多出几行少年时代的记录,你肩上那些徽章还挂得住吗?”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林国正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玻璃窗上凝成雾,又迅速消散。
何雨注那双总是半垂着的眼睛忽然在记忆里抬起,平静无波,却让他胃部骤然收紧。
“坤叔。”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空气里,像片随时会碎的薄冰,“您到底想要什么。”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在房间里持续了七秒。
林国正松开手指,听筒落回座机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没有移动,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纹路里嵌着细密的汗,在从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潮湿的暗色。
窗外有孩童追逐的叫喊声飘上来。
他转过身,缓慢地走到桌边,膝盖撞到椅子的边缘。
坐下时脊椎一节一节地弯曲,像生锈的机械部件。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