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弼坐在一旁,眼神复杂。
何雨注带着阿浪准时推门而入。
“何先生,”
老凯瑟克省去了所有迂回,嗓音沙哑,“怡和愿意付出代价,只恳请您……手下留情。
我们希望能赎回一些核心资产,尤其是置地的股权。”
何雨注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白瓷杯,吹开表面细微的涟漪,目光平静地落在老人脸上。”凯瑟克爵士,商场就是战场,胜负自分。
当初怡和率先扣动扳机的时候,可曾想过‘留情’二字?”
老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时势不同了。
格罗夫纳那件事,并非我的本意,实属……迫不得已。
怡和愿意以高于市场的价格……”
“市场价?”
何雨注轻轻打断了他,视线转向身侧。
阿浪会意,报出一个数字。
那是此刻怡和置地股价,一个令人难堪的数字。
“按这个价钱,”
何雨注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接触发出轻微的脆响,“黄河可以继续买入。”
老凯瑟克的手指在光滑的杖柄上滑动,骨节泛出青白色。
窗外的光线落在他侧脸上,照出皮肤下细微的颤动。
沈弼清了清喉咙,将茶杯往桌心推了半寸。”何先生,僵持对谁都没有好处。
凯瑟克先生亲自过来,态度已经摆在这里。
若是能谈出个结果,市场的波动也能早些平息。”
何雨注的目光从杯沿抬起,掠过沈弼,停在那个握着拐杖的老人身上。”要谈,就按三条路走。”
他语速平缓,像在陈述明天的天气,“第一,怡和名下所有码头,包括还没脱手的股份,全部估价,一次性转给九龙仓。
第二,你们在香江的地产盘子,黄河实业拥有最先挑选的权利,价钱由我们核算。
第三——”
他停顿了片刻,让空气凝滞了几秒,“怡和彻底离开葵涌,写下书面保证,从此不再碰香江任何港口生意。”
每个字都像钝刀,一下下削着百年基业的柱石。
老凯瑟克的呼吸变得又重又慢。
他盯着桌布上繁复的纹路,许久没有出声。
最后他肩膀塌了下去,仿佛有看不见的重量压垮了脊梁。”给我……几天时间。”
何雨注站起来,衣料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等你的消息。”
门开了又合,包厢里只剩下茶香和死寂。
老人望向玻璃窗外那片熟悉的海港。
霓虹灯在黄昏里一盏盏亮起,他却觉得某种东西正随着日光一起沉入海底,再也浮不起来。
所谓的“考虑”
并没有持续多少日子。
怡和总部的会议室灯火通明,连续亮了五个昼夜。
烟灰缸堆满了,咖啡杯冷了又换,可所有声音最终汇成同一个结论:这里已经没有路,出路在别的大陆,在别的海洋。
第七天早晨,一封盖着洋行钢印的信函送到了何雨注的书房。
纸张挺括,措辞严谨,剥开那些礼节性的外壳,内核清晰得刺眼:怡和愿意交出在香江剩下的所有命脉——置地公司的残余股份、尚未转手的楼宇、牛奶国际旗下那些街知巷闻的品牌、船务公司最后的资产,以及所有零零散散、未曾列入清单的权益。
但末尾那个数字,让站在一旁的阿浪直接笑出了声。
“十五亿?”
他接过何雨注递来的纸页,指尖弹了弹边缘,“他们是不是还没睡醒?现在市面上风声鹤唳,这些零零碎碎拼在一起,能卖出五六亿就该烧高香了。”
何雨注没说话,食指关节一下下叩着红木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这是最后的面子,也是探虚实的石子。
他们想给这出唱了一百年的戏,找个像样的收场锣鼓。”
他抽出钢笔,在文件边角的空白处飞快地写了几行墨迹,推回给阿浪。”去回复。
两条路。”
第一条路:总价三亿五千万港币,现金一次结清。
第二条路:维持十五亿报价,黄河实业放弃整体接盘,但会启动其他渠道和市场的动作。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略淡:“第一条路是最终价格,不还价。
十天之内有效。
过期自动走第二条路。”
“这比我们上次吃进汇丰那些货还低了两千万……”
阿浪捏着纸页,声音里压着讶异。
“时势不同了。”
何雨注望向窗外,眼神像淬过冰,“那时候汇丰是想割肉逃命,怡和还做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