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墨未干的头条在人们手中传递,每一个铅字都像砸向水面的石块,激起层层扩散的惊惶。
启德机场的铁丝网外,攒动的人头与不断亮起的闪光灯连成一片躁动的海;远处九龙仓的轮廓在晨霭中显得模糊,却被更多扛着相机与录音设备的身影围得密不透风。
某种紧绷的、近乎铁锈般的气息悬浮在空气里,吸进肺腑都带着沉坠的重量。
交易所的铜锣今天没有按时敲响。
暂停交易的公告贴在冰冷的电子屏上,无声印证着昨夜那架消失在南海波涛深处的专机,带走的远不止几条性命。
别墅书房内,窗幔半掩,将室外泛滥的喧嚣隔开一层。
阿浪捏着报纸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底却跳动着与窗外恐慌截然不同的火苗。
他将印满黑体标题的纸页平铺在宽大的橡木桌面上,视线从那些惊悚的短语上抬起,投向坐在光影交界处的男人。
“接下来,”
阿浪的声音压着兴奋,“是不是该动他们最肥的那几块地了?”
何雨注没有立刻去看报纸。
他端起手边的白瓷杯,杯沿凑近唇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一株被风吹得微微摇曳的九里香上。”一个花了一百多年才长成的庞然大物,”
他抿了口微烫的茶液,语气平缓得像在讨论天气,“你以为几阵猛风就能连根拔起?根须扎得太深了,深到你看不见的泥土下面,盘根错节。”
“那我们……”
阿浪眼中的火苗晃了晃。
“等。”
何雨注放下杯子,瓷器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嗒”
一声。”让消息再跑一会儿。
跑得越远,藏着的、怕着的、想趁机扑上来的,才越容易露出痕迹。”
他转过椅背,正面看着阿浪,“你真觉得,坐在飞机里掉下去的那个,就是能决定一切的头狼?”
阿浪怔住,眉头慢慢拧起:“难道……不是?”
“站在聚光灯下吸引 的,从来都不是真正的首领。”
何雨注向后靠去,椅背发出细微的承重声,“那是一个家族。
家族的意思就是,你砍掉一棵最显眼的树,后面还立着一整片你看不见的森林。
明白吗?”
年轻人老老实实地摇头,脸上浮起困惑。
“不明白,就去找明白的人问,去看该看的书学。”
何雨注的语调里听不出责备,只有一种事务性的交代,“奥利安那边惦记的事,可以着手了。
陈年,刘昌,罗辉——这三个名字。
我要知道他们能走路以后的一切,越细越好,细到没人会记得的琐碎。”
“我手下那些人……盯梢还行,这种挖地三尺的查法,恐怕力气不够。”
阿浪试探着问,“能请安保那边的兄弟搭把手吗?”
“不止他们。”
何雨注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萍姨那条线,你也可以去走走。
她能提供一些从特殊角度照过来的光亮。”
“那不如直接请萍姨的人……”
“他们是负责重大案件的,不是谁家的私人侦探社。”
何雨注打断他,声音里带上一丝不容置疑的清晰,“分寸要清楚。
这件事,最终靠的还是我们自己的人。
你负责把线头理顺,别自己陷进具体泥潭里。
九龙塘那边工程的进度,才是你该盯紧的锚。”
“懂了。”
阿浪收敛神色,点了点头。
“去吧。”
书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阿浪离去的脚步声。
何雨注在寂静里坐了片刻,才伸手拿起电话听筒。
拨号盘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线路接通后,没等他开口,听筒里先传来了奥利安那带着明显焦灼的嗓音,语速快得有些粘连。
“何!我正要把电话打到你那里!出问题了,大问题!”
“慢慢说,什么情况?”
“伦敦刚飘过来的消息——怡和动用了他们藏在暗处的触角,‘第五部门’会派人过来。”
奥利安吸了口气,仿佛需要借助这个动作来加重话语的分量,“是第五处。”
“第五处?”
何雨注的声调微微上扬,恰到好处地混入一丝陌生的疑惑。
他当然清楚这个简称意味着什么。
真正让他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光滑听筒的,是怡和——或者说,是凯瑟克这个姓氏背后那团阴影——竟然能撬动这个层级的机构,将视线直接投向远东这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