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在外与何雨注交谈的年轻人站起身,双手伸过来,“代表全连欢迎你。
没想到你一来,单枪匹马就把我们今晚的任务完成了。
水门桥那场仗出来的英雄,确实不一样。”
“过奖了,你们打得才叫硬仗。”
两双手握在一起,力道很重。
何雨注清楚自己倚仗的是什么,而眼前这些人全凭血肉之躯。
他心底这么掂量着,周围人却不这么想。
除了哨兵,其余战士都围拢过来,手掌接连相握,带着汗水和硝烟的温度。
“连长!这下咱们不缺 了!”
有个战士扯开某个睡袋,喊声把所有人的视线都拽了过去。
张忠发再次握住何雨注的手,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何参谋,你真是颗福星。
人来了,吃喝有了,连家伙 都一并捎上了。”
周围的头颅纷纷点动。
他们确实已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今天若不是这位参谋,增援能爬上来几个都难说,更别提物资。
背着负重攀秃山,面对机枪、 和喷火器的封锁,根本就是活靶子。
“没有你们出击接应,我也运不进来。”
“没有你在上面压住火力,我们谁也回不来。”
两人对视片刻,几乎同时笑出声。
那笑声在坑道里撞出回音。
“往里走,我给你讲讲阵地的情况。
你这一来,我们肩上的担子能轻不少。”
“没这么神,我就是枪准些,运气好些。”
“太谦虚了。”
进入更深的坑道,听完张忠发的叙述,何雨注怔住了。
就这么一座山头,已经吞下至少几千发炮弹,山顶被削去一截。
八连依靠坑道工事,白天丢失阵地,夜晚反复夺回,拉锯战已达五十次。
在此之前驻守的九连,加上陆续增援的同志,在这片土地上倒下的已有数百人,而倒下的敌人最少有两个营。
这和他之前守公路险口完全不同。
那里敌人难以展开,战斗只持续一夜,他们没挨过飞机轰炸,炮火虽然后来被他端掉了,仍损失了四分之三的人。
张忠发说完,呼出一口白气:“你来得太是时候了。
就算我哪天躺下了,你还能带着八连继续扛。”
“别这么说,张连长。
我就是来搭把手的,你当多一个兵使唤就行。
另外我还得教你的兵怎么放冷枪。”
“咱俩平级,谈不上谁指挥谁。
下山之前,咱们就算搭档了。
看你年纪不大——何参谋今年多大?”
“十七,快满十八了。”
手腕上的表针刚划过五点,坑道突然开始震颤。
泥土从头顶簌簌落下,砸在肩章上。
何雨注睁开眼,105毫米以上口径的炮击声像铁锤般持续敲打着山体。
他坐起身,拍了拍军装上的灰。
“这么早就开始了?”
他低声自语。
一个身影小跑着靠近,是张忠发。
对方在昏暗里打量他:“没伤着吧?”
“没事。”
何雨注摇头,“你们这儿每天都这样?”
“有时候半夜也响,一响就是半个钟头。”
张忠发抹了把脸上的土,“听说你们以前守的阵地不这样?”
“两边各有地盘,不像这儿抢山头抢得凶。”
“待久了就习惯了。”
对方转身要走,“白天照常挖坑道——敌人专炸洞口,旧的很多都不能用了。”
“给我派任务吧。”
张忠发停步回头:“行,我找几个枪法好的,你先讲讲要领?”
“可以。”
炮火持续了一个多钟头,后来飞机投下的航弹让整座山体又晃了几晃。
何雨注正说到枪械保养的细节,一个年轻战士冲了进来,声音发紧:“快撤!那边放毒烟了!”
周围听课的人立刻围上来,有人拽住他的胳膊就往岔路跑。
穿过弯曲的通道,后面传来填土封洞的动静——木头和棉被堵住入口,泥土紧接着覆盖上去。
刚封妥,几声闷响从岩壁深处传来。
“二号口塌了!往里走!”
队伍在狭窄的坑道中移动,又一阵崩塌的震动追了上来。
“五号口也没了!去新挖的那段!”
最终五十多人挤进一条通道。
光线从拳头大小的孔洞渗进来,稀薄得照不清彼此的脸。
空气渐渐滞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