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线推移如钝刀割肉。
坑道里的光阴被零碎枪声切成片段,转眼已是次年深秋。
何雨注肩章上多了道杠,第七连连长的职务压上肩头。
余从戎任副连长,伍万里也提了副排长。
原先的搭档伍千里与梅生调往营部,一个掌军事一个抓思想。
熊杰不知怎的也挤进营部班子,挂了副营长衔。
二十七军接到回国令那日,所有战功重新核算。
何雨注名下添了一等功、二等功,还多出个“一级战斗英雄”
的称号。
车队即将启程时,一纸调令截住他——撤销第七穿插连连长职务,调任十五军作战参谋。
众人皆怔。
跨军调动非同寻常,伍千里直冲到团部打听,层层追问至师部,才知十五军在前线打得艰苦,急需精通冷枪战术的骨干指导。
何雨注在二十七军周边打出的名声,早被那边盯上了。
交接那日,何雨注将连队托付给余从戎,自己留在空旷营房。
车队扬尘前,他塞给梅生一封家书。
离家两年,总该报个平安。
至于战场细节,他只字未提。
梅生他们寄出的不止一封信。
给何家的感谢信里细数何雨注如何从弹雨中拽回同袍性命,功绩荣誉列得清清楚楚。
何雨注那封却只反复写“一切安好”,最后补了句“泡菜腌得比当年更入味了”。
他在废弃营房等了整两日,才等到运输车队捎他上路。
半道敌机轰炸渐密,司机伤亡不断,何雨注索性翻进驾驶座握住方向盘。
春田 早已送给伍万里,如今他只留了把1 贴身——眼下战线犬牙交错,山头争夺往往在百米内解决,再难有需要超远距离狙杀的目标了。
伍万里接过那支枪时,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这物件沉甸甸的,枪托上每一道划痕都像是刻着故事。
他听人提过,倒在这枪口下的对手,数目早已数不清了。
他腰间那把旧枪便这样交了出去。
梅生也凑过来,用自己那支缴获的钢笔换走了另一件战利品。
熊杰没什么可换的,干脆摘下手表递过去。
何雨注原本没打算张扬,接过表瞥了一眼,表盘上那小小的印记他认得——是来了这边之后,从俘虏嘴里问出来的牌子。
余从戎愣了片刻,最后从怀里摸出一枚勋章。
何雨注也掏出一枚同样的,两人默默交换。
周围几个人见状,都怕动作慢了,转眼间何雨注身上那些勋章就全换了主人。
只剩一枚还留在他自己手里。
那是独一无二的,旁人没有。
没人对此说什么。
那枚勋章背后是多少次生死交锋,谁都明白。
他配得上。
为什么非要交换?大伙心里都清楚,何雨注这一回去,恐怕不会再回老部队了。
这边战事不知还要拖多久,而国内等着他们的又是新任务。
从此天南地北,再见面怕是难了。
幸好何雨注老家的地址不难打听,每个人都仔细抄了一份。
等将来安顿下来,总要寄封信去。
留个地址,这条线就算牵住了。
车队在颠簸中走走停停,第七天才望见武圣山模糊的轮廓。
何雨注去军部报了到,命令随即下来:前往59军长看着他,眼里带着些说不清的神色。”怕吗?”
声音不高。
这么问是有缘由的。
调人的时候,谁也没料到前面会打成那样。
一拖再拖,等人真到了,前线早已是一片焦土。
“您觉得呢?”
何雨注反问。
他知道一些,但并非全部。
只因为那个高地太有名,想不知道都难。
军长忽然笑了。”知道你是个硬骨头。
不然我也不会费人情调你过来——本想多要几个,那边不肯放啊。”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去,“前面的仗,难打。
能不能带好战士们?”
“保证完成任务。”
“好。”
军长点点头,“打得漂亮了,我请你喝酒。”
“请您等着看。”
何雨注抬手敬礼。
十月二十五日夜里,何雨注跟着八连往高地去。
同行的还有一个后勤班和团部警卫连的一个排,任务是送补给上去——上面的八连, 和粮食都快见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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