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导员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留人吧。
带不走了。”
沉默了几秒。
连长眼睛里的血丝在昏暗中更明显了。”撤。”
这个字吐得又干又硬,“重武器……留给走不了的弟兄。”
应答声短促。
有人开始动作,金属碰撞声克制而迅速。
连长退在最后,看着还能动的身影一个个猫腰跃出堑壕。
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抵在额侧。
掩体里,那些无法移动的手臂也陆续举了起来,有些颤抖,有些却绷得笔直。
然后他的胳膊被猛地拽住,整个人被扯着向后跑。
没跑出五十米,身后炸开了枪响。
“突突突——突突突——”
点射,间隔规律,顽强得像心跳。
队伍闷头狂奔,脚下是冻硬的泥块。
百米外,一声格外沉钝的爆响砸进空气里,枪声骤然停了。
只停了一瞬,又接上了,这回是单发,零落,倔强。
紧接着, 的闷响连成了串——轰!轰轰!那是最后的告别。
整支奔跑的队伍像被同一根绳子勒住,猛地刹住脚。
所有人转向来路,手臂齐刷刷抬起。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喷成白雾。
几秒钟后,手臂放下,脚步再次踏碎寂静,朝着预定坐标狂奔。
黑暗里,有人脸颊上划过冰凉的水痕,立刻被寒风舔干。
何雨注收起望远镜,缩回坡后。
他打空了最后三发迫击炮弹,现在该走了。
六连正在撤离,至于谁在断后,他不知道。
他也救不了——对面山坳里至少蹲着一个营的兵力,更多动静正从公路那头涌来。
集合点挤着不到二十个人影,七连的,还有六连早先分出来的一个班。
何雨注刚喘匀气,六连的人也到了。
出发时黑压压一片,此刻只剩三十来个还能站着。
没人统计伤亡,也没人交谈,命令从前面低声传来:走,立刻走。
凌晨两点多的寒气扎进骨头缝。
队伍像一道沉默的暗流,滑进更深的夜色。
必须在天亮前拉开十五公里距离——昨天的教训还烫着:十公里内,敌人用火焰和钢铁犁了一遍又一遍。
天边泛起蟹壳青时,队伍终于慢下来。
最前方的余从戎举起拳头,整个队列如释重负地瘫软。
警戒哨撒出去,其余人几乎是用最后一点力气瘫倒在背风的石后。
七连稍好些,六连的人几乎一沾地就没了声息——他们先赶了一天路,打了遭遇战,夜里又是强攻又是奔逃,弦早已绷到了极限。
等战士们蜷缩着睡去,四个干部凑到了一块。
桥,是炸不成了。
昨夜桥头火光里至少晃动着两个连的钢盔,后续增援的规模根本看不清——公路太窄,挤在眼前的就有一个营,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
商量来商量去,决定再呼叫师部。
电台天线在寒风中支棱起来,嘀嗒声敲打着寂静。
可能师部也在转移,频道里只有沙沙的空白噪音。
呼叫持续了很久,始终没有回应。
天快亮了。
余从戎抱起电台,走到稍高的坡上。
晨光刺破云层时,耳机里终于传来了夹杂着电流的人声。
师主力已运动至水门桥外围三十公里区域,将有两个连前来汇合。
命令很明确:若有可能,今夜再试一次炸桥;若不能,不惜一切代价,钉死陆战一师南逃的路线——敌人先头已抵近水门桥五十公里处,今夜若放他们过桥,就再也追不上了。
命令传到余从戎那儿,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纸边被手指捏得发皱,最后只是叠起来塞进衣兜。
他转身去找六连和七连的人,两个连长和指导员聚在避风的土坡后面。
话递过去,四个人都没出声。
远处何雨注靠着半截树干合着眼,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他们朝那个方向望了望,又互相看了看,几不可察地点了头。
“我和老熊去。”
伍千里先打破沉默,声音压得很低,“你们指导员抹不开脸说硬话。”
熊杰嗯了一声。
黄李文补了一句:“必须让他离开这儿。”
“要是你俩说不通,我们再上。”
梅生说完,把冻僵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伍千里和熊杰同时应下,踩着积雪朝那截树干走去。
何雨注听见动静睁开眼,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