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揉着眼睛拉开房门,许大茂那张脸凑在晨光里,满是好奇。
“柱子哥,你眼眶怎么乌青乌青的?”
许大茂踮起脚,几乎要贴到他脸上瞧。
何雨注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骨头缝里都透着倦意。
昨夜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此刻还沉甸甸地压在眉心上。
他没理会许大茂,只将意识沉入那片只有自己能看见的虚空——几样东西悄然浮现:一卷绷带、几包药粉、三支细长的玻璃管、一把精巧的小手电,还有一套闪着冷光的金属工具。
最后涌入脑中的,是陌生语言的音节与锁芯内部结构的清晰影像。
他闭了闭眼。
这算什么?临上阵前的犒劳,还是怕他失手的保险?
“你刚才问什么?”
他转向许大茂,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我说你眼睛!像抹了锅底灰!”
许大茂比划着,“夜里没睡踏实?”
“嗯。”
何雨注简短应道,伸手在男孩额头上轻弹一下,“你今日来得倒早。”
“家里没人,闷得慌。”
许大茂揉着额头,眼睛却往屋里瞟,“你快些收拾,吃了东西咱们好出去。”
何雨注舀起冷水泼在脸上,冰凉刺得他清醒了几分。
他一边擦脸一边问:“你有没有 的旧衣裳?越破越好。”
“我的?”
许大茂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半新的褂子,又抬头打量何雨注的个头,“我的衣裳你哪穿得下?我爹的倒有……”
“就要你自己的。”
何雨注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破些无妨。”
许大茂虽疑惑,还是点了点头:“那我回去找找。”
早饭是昨夜的剩粥,温热地滑下喉咙。
何雨注吃得很快,脑子里却转着别的事。
那条街的名字——王府井——像根刺扎在思绪里。
他只记得那里总是挤满了人,店铺招牌挨挨挤挤,穿黄皮的和黑衣的巡警在人群里时隐时现。
要在那种地方动手,动静稍大,脚步声恐怕转眼就能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他放下碗,舌尖抵着后槽牙。
放弃的念头不是没动过,可那虚空里的回应冷冰冰的:若这次退却,往后的路恐怕就断了。
“狗东西。”
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那冥冥中的存在,还是骂自己。
前一夜,他几乎睁眼到天亮。
黑暗中,各种念头像耗子一样啃噬着睡意。
溜进去?怎么溜?东 在哪里?得手后往哪条巷子钻?每一个问题都牵出更多枝杈,织成一张挣不脱的网。
最后他发了狠——总得先去看上一眼。
成了,是运气;不成,大不了日后靠自己两条腿去撞机缘。
这才有了眼下这副憔悴模样。
何雨注收拾碗筷时,西厢房的门帘掀开一条缝。
何大清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堆着笑,声音压得低低的:“柱子,醒了?你妈夜里没睡安稳,早上才合眼,你动静小些。”
“知道了。”
何雨注没回头。
何大清搓着手,又往前蹭了半步,话在嘴里滚了几滚才吐出来:“那个……你最近,尽量别往外头跑。
街上不太平。”
“我就在院里。”
何雨注把碗摞好,语气平淡。
“哎,好,好。”
何大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没话找话,“雨水那丫头,昨儿还念叨哥哥呢……”
何雨注终于转过身,目光扫过父亲有些佝偻的背。
何大清立刻住了嘴,讪讪地放下门帘。
院子里重归安静。
何雨注走到水缸边,又掬了捧水拍在脸上。
冷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他激灵一下,彻底清醒了。
许大茂抱着几件灰扑扑的旧衣服跑回来时,何雨注已经站在院门口。
他接过衣服,粗粗一看——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处打着歪歪扭扭的补丁。
正合适。
“柱子哥,你要这破衣服到底干啥呀?”
许大茂忍不住又问。
何雨注把衣服卷起来夹在腋下,抬眼望向胡同口外隐约喧嚣的方向。
“去个地方。”
他说,“你得跟我一起。”
何雨注把许大茂打发走,转身就明白今天别想一个人出门了。
那小子要是发现自己被撇下,准得闹翻天。
带他出去也行,但有些话得说在前头——说是提醒,不如说是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