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屋里传来父亲沉沉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像拉钝了的锯子。
等那声音稳了,他才从被窝里坐起来,棉裤冰凉地贴上腿。
帽子是旧的,围巾磨出了毛边,他把脸往里面埋了埋,只露出眼睛。
门轴发出干涩的 。
风立刻挤进来,刀子似的刮过脸颊。
他打了个哆嗦,反手把门带上,没敢弄出太大动静。
院子里黑,雪光映着地,白一块,灰一块。
各屋的窗子都暗着,像闭紧的眼。
远处不知哪条巷子传来几声狗吠,短促,又很快被风吞了。
他蹲下身,看了看地上的雪。
不能走后面,脚印太新,天亮了一准儿露馅。
前院那条路,白天人来人往,雪被踩实了,又落了层薄的新雪,混在一起,不大显眼。
他踮起脚,专挑那些凹下去的、大人留下的脚印窝子踩。
一步,再一步,棉鞋底子蹭着冻硬的地面,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快到大门时,他停了一下,回头望。
自己那间耳房的小窗黑洞洞的。
母亲大概睡了,也许没睡,只是没点灯。
下午她说“随你”,眼神在他脸上停了停。
他赶紧扭过头,手摸到冰凉的门闩。
下午那会儿,父亲提着只褪了毛的鸡从外面进来,胡茬上还挂着霜。”柱子,烧水!”
他应了声,钻进厨房。
五斗橱边上多了串东西,黑褐色的,油亮亮的,是腊肉。
拉开抽屉,鸡蛋也多了,圆滚滚地挤在筐里。
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往灶膛里塞柴火。
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
父亲在外头跟母亲说话,声音压得低,但他耳朵尖,还是飘进来几个字:“……小日子……死了……”
母亲没接话,只叹了口气。
后来给后院老太太送鸡汤,父亲回来时眉头皱着,老太太叮嘱了什么,他没听全,只最后一句飘进耳朵:“……让柱子这些天别往外跑。”
晚饭吃得安静。
妹妹扒拉着碗里的饭粒,他忽然放下筷子:“爹,妈,我今晚回自己那屋睡。”
父亲眼睛一瞪:“咋了?这儿睡不下你?”
“妹妹夜里老醒,我睡不踏实。”
话没说完,父亲的手就扬了起来,被母亲拦下了。”孩子大了,由他吧。”
母亲说着,看了他一眼,“去把耳房的炉子生上,暖和了再让他过去。”
炉火后来旺了,映得那小屋四壁发红。
可他躺下,却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凉。
眼前总晃着那块面板,上面的字刺眼:【为减少小日子对四九城平民的伤害,今夜需处理小日子士兵 ,目的地北平警察局!(前门公安街)】警察局……他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地方,远,隔着大半个城。
但总比什么司令部强。
他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响。
十岁的个头,去哪都扎眼。
要是能扔到那些该去的人的地界就好了,可他不认得路,更不知道那些人在哪个旮旯藏着。
门闩终于被抽开。
他侧身挤出门缝,反手将门虚掩。
长街空荡荡的,风卷着雪沫子扫过青石板路。
他拉低帽檐,朝着前门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在昏沉沉的夜色里,像一点微弱的、移动的灰斑。
他盯着那扇门发愁。
门太高,踮脚也够不着边沿。
环顾四周,墙角堆着些杂物。
他吸了口气,蜷起身子滚到杂物旁。
回程却犯了难——只能拖来杂物垫脚,贴着墙壁往上蹭。
爬上墙头后,他把杂物拽到外侧,顺着滑了下去。
杂物收回时扬起细碎的雪末。
他拍打衣襟,转身往前门方向赶。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他跑得急,风刮在脸上带着细碎的刺痛。
喘气声越来越重,呵出的白雾刚成形就被抛在身后。
杂乱的脚步声从前方巷口溢出来,混着含混的笑骂。
“那丫头片子……啧,等会儿哥几个……”
“皇军赏下来的差事,时候到了自然有甜头。”
他脊背绷紧了,借着积雪反光瞥见一队人。
侦缉队的黄皮裹着两个扛枪的矮壮身影,正往巷子深处挪。
那些话钻进耳朵,像火星子溅进油锅。
他牙关咬得发酸。
横竖要处理痕迹,多一具少一具没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