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国内去吃谁家的闲饭!国内的老百姓自个儿还没田种呢!”
马鞭高高抬起,遥遥指著东方天际的尽头。
“全部送去倭国!那座石见山的大银矿!”
“蓝玉大将军在军报里催过几次。大内家的那帮战俘死得太快,坑道里缺挖土的死力气。”
“这六万来口壮丁送过去,正好填进去替大明太孙挖银子!”
这叫刮地皮。
掏空国库的死底子。抽走种地的骨干人头。
拿这块地皮上长了几百年的肉,去给大明那座海外的金山银海添柴加火。
瞿能右手按着生牛皮马鞍,腰胯一发力,上了马背。
“去告诉底下办事的兄弟,眼睛全放毒点!只要是值几个大铜板的物件,哪怕是大户人家房顶上的防风瓦当、大门上的包铜卯钉,全拿铁杵撬下来装车!”
过了十二月。江南的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奉天殿东侧的暖阁,门窗糊了三层厚毛太纸。
八个大号的红铜炭盆分放在八个墙角。烧得通红的银丝炭在盆子里不时爆开一点星火。
屋里的热气扑头盖脸。
朱允熥套著一件不带补子的月白色燕居单衣。盘腿窝在罗汉床的软垫里。
双手平捧著一本没封皮的线装破书。书页纸质极脆,两根手指捏着边角,翻过一页纸。纸片摩擦出极其细碎的沙沙声。
兵部尚书沈溎、户部尚书郁新、礼部尚书陈迪。三个白胡子老臣一人占了一个圆木杌子,身子板坐得直直的。
黄花梨木矮几上,摆着四个官窑茶碗,白热气笔直地往上顶。没人伸手去碰水。
矮几正中央,平放著那份从辽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红皮战报。
郁新抬起棉袖,把脑门上冒出来的一层油汗抹掉。
两只手平搭在官服的膝盖位置,干枯的指头来回揉搓衣料。
“殿下。”
郁新的喉结滚了两圈,声音压得很低。
“瞿都督用兵极快。平壤城门大开,高丽王庭断了根。”
“缴获的车队已经起行往山海关运。战俘也全分批送去了银山那边。”
他停断话头,闭紧嘴巴,转头看了看坐在左右两侧的同僚。
“老臣有本进言。打天下费力气,收天下费水磨工夫。”
“高丽设了八个道的地盘,底下的豪族宗支多。眼下李家倒台,大明理当趁早派驻流官,把布政使司的衙门门面立起来。四处贴告示张榜,安抚老百姓的闲话。”
“大明恩威并施,教化为先,才能把高丽八道踏踏实实画在咱的堪舆大图上。要是长久由提刀的武夫在那边把持军管,没粮下锅,往后必定生出大乱子。”
沈溎接住话茬,赶着往下递话。
“郁大人算的是老成谋国的盘子。瞿都督下手全不顾血肉,平壤城刮成白地。这块新土真得指望文臣去走个过场。”
这套路数,两千年没变过半点。
武将出去杀人抢地皮,文官拿着四书五经跟印把子去收税做文章。
朱允熥两手合实手里的破书。书背朝下,拍在黄花梨桌面上。实木桌发出一声沉闷的碰击音。
眼皮缓缓往上一抬。视线打在三个老臣的乌纱帽上。
腰板脱离开靠枕,上身往前探出去一寸。
“建布政使司衙门?”
“出榜安抚流民?”
朱允熥的声带放得很平。
“郁新。孤来问你。”
“高丽一年四时种下去,能打出多少石能糊口的活命粮?”
郁新脑子里算盘一推,当场回话:“回殿下。高丽多山少田,一年岁入的糙米封顶也就百万石。抵不上大明江南一个富裕府县的秋收数目。”
朱允熥身子往后一仰,整个后背窝进软垫深处。
双手十根手指交错相扣,搁在肚子衣料上。
“百万石糙米。”
“照你拿主意的法子建衙门。大明还得往那山沟里分派多少号穿戴整齐的官?各道各府各县吃皇粮的文书、拿水火棍的衙役,这笔嘴巴怎么算账?”
“压得狠了有人掀桌子。哪天土民短了粮造了反,朝廷再砸大把银子,征调兵马过江去平乱?”
朱允熥抽出一根食指,在坚硬的梨木桌面上直直敲了两下。哒,哒。
“按年从咱大明国库里往外倒腾白花花的银条,去填这么个榨不出半两芝麻油的破烂泥坑。”
“就为了给文书上添一句‘大明天朝施恩远服’的场面话?”
屋子里断了人声。墙角炭盆里爆出啪的一声脆响。
陈迪两只手扣死木杌子边缘,身板硬撅著站立起来。
“殿下!打下来的土地没扔著长草的规矩!那是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