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从祭台上冲下来。九阶木楼梯被他踩得咚咚直响。中间有个锦衣卫挡了道,被他一肩膀撞出去老远。
“开箱!”
老朱直扑栈桥。嗓子扯到了极限。
“给咱把箱子全他娘的撬开!”
船上的兵卒早准备好了。两人抬一个齐腰高的粗木大箱子,踩着吱嘎作响的跳板往下走。步子稳,手不抖——在海上颠了半个月,搁哪儿都扛得住。
头一个箱子抬到老朱跟前。
两个兵卒闷哼一声,把箱子往青石板上一掼。
箱盖没钉死。被这一掼直接弹飞。
没有锦缎包裹。没有红绸铺底。
满满一箱子。
五十两一锭的粗炼银锭,一块挨一块码得死实。银面上还沾著没洗干净的炉灰和矿砂,黑一块灰一块的,粗粝得很。
但那股沉甸甸的、实打实的冷光,扎得人眼疼。
老朱没动。
他就站在箱子跟前,两只手垂在身侧。
后头的箱子一个接一个往下抬。
一百箱。
五百箱。
一千箱。
两千箱。
太仓港的空地上,木箱子垒了一层又一层。垒到后头,没地方搁了,兵卒直接把银锭从箱子里倒出来,哗啦啦堆在地上。
半人高的银山。在九月的太阳底下,白花花一片,晃得人头晕。
整个码头,连呼吸声都没了。
郁新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全碎了。
他把什么体统、什么官仪全扔了,拨拉开前面的人就往银堆那边冲。跑到一半绊了一跤,膝盖磕在石板上,他也不喊疼,就地连滚带爬扑到银山跟前。
两只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他从底层扣出一块带黑灰的银锭,双手捧住。
沉。
沉得他两条胳膊往下坠。
郁新管了半辈子大明的账本子。什么折色米、什么宝钞废纸、什么以物代银,全是糊弄鬼的烂花招。户部的库房里,真正摸得着的足色白银,少得能让人哭出来。
他张开嘴。
用他那几颗松动的老后槽牙,照着银锭的棱角死命咬了下去。
咯嘣。
没咬动。
牙根反倒被震得一阵酸麻。嘴角渗出血丝来。
但郁新感觉不到疼。
他盯着银面上那排深深浅浅的牙印子,整张脸的表情都变了形。
那不是当朝户部尚书该有的脸。
那是一个穷了一辈子的账房先生,头一回看见真金白银堆成山的脸。
“真的。”
郁新把那块银锭举过头顶,回过身冲著那帮看傻了的文武百官嚎了一嗓子。
“一千万两!现银!不是折色!不是废纸宝钞!”
他在青石板上磕头。乌纱帽磕飞了。头皮磕出了血。
“皇爷!这笔钱黄河绝口那五百万两豁口能堵了!九边欠了三年的兵饷能发了!”郁新爬著往老朱那边蹭,嗓子都劈了,“微臣这就安排入库调拨!一文钱都不会记差!户部——”
他的手指头刚碰到老朱的靴面。
啪!
老朱那只带着泥点子的布鞋底板,正正踹在郁新胸口上。
郁新连人带银锭往后弹出去五六尺远,在地上打了两个滚,趴在石板上狂呕酸水。
老朱收回脚。
他没看郁新。
他看着满地跪着的文官。
“户部入库?”
三个字。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老朱转过身。走到离他最近的一个木箱子跟前。
箱子里最上层,躺着一块百两的大银砖。
他弯下腰。两只长满裂口老茧的手按上去。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闷哼一声。
百两银砖被他硬生生抱进了怀里。
重。真他娘的重。
老朱夹着这块银砖,一步一步蹬上木楼梯。九级台阶,每一步踩下去,木板都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