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底,变成了一个极其庞大的活体肉磨床。
泥土挤压胸腔,导致肠脏破裂的闷响此起彼伏。
几万人在濒死前的失禁,散发出极其浓烈刺鼻的屎尿骚臭味。
再混杂着被土块砸破的脏器血腥气。
这股味道,直直拍向白线后的六把太师椅。
李景隆第一个扛不住了。
他只觉得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只疯狂搅动的手。酸水倒灌,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滑动。
“呕——!”
这位京城第一美男子猛地偏过头。直接弯下腰,对准太师椅扶手旁边的烂泥地大吐特吐。
连同黄澄澄的胆汁,一股脑全呕了出来。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真撑不住了。两手撑著黄花梨木扶手,双腿打着摆子想站起来。
“爹我受不了了我要回后营”
砰。
两只戴着精钢铁手套的大手,带着千钧力道,重重砸在李景隆的肩膀上。
一直站在椅子后方的白甲亲卫,身如铁塔。
手臂肌肉坟起,硬生生把刚刚抬起半个屁股的李景隆,死死按回了椅子里。
“大将军有令。坐稳。睁开眼,看清楚。”
亲卫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可以商量的余地。
李景隆眼眶通红,被胃酸呛得咳嗽连连。
他想扭过头闭上眼,但亲卫那犹如铁钳般的手,死死卡住了他的后颈窝。
硬逼着他,直视前方那口不断向上冒出泥土、断手和肉沫的巨坑。
旁边。
这位晋王在封地杀人如麻,手段残暴。但他杀的都是能看得见的死刑犯。
他从未见过,整整两万人,像一窝被滚水浇透的蚂蚁,在发黑的烂泥里被活生生捂死。
坑里的泥土,已经填到了胸口位置。
底下的人,肺部被挤压到了生理极限。
他们张开大大的嘴巴想要贪婪地吸气,但大张的嘴里,吞进去的全是冰凉带血的土渣。
大口大口的内脏碎片被咳出来。
那是两万双绝望到了极致的眼珠子。
就在五十步开外,布满临死前的怨毒和恐惧,死死盯着他们六个高高在上的大明主子。
朱h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胸前佩戴的精钢护心镜,跟着他的呼吸剧烈起伏。
他右手猛地按住腰间的刀柄,手背青筋暴起。
“保儿哥!”赤红,想要站起身。“让弓手营直接放箭!给个痛快!这他娘的是在折磨活鬼!”
肩头轰然一沉。
两名白甲亲卫的铁腕,死死钳住了他宽阔的双肩。力沉如山,往下狠压。
“晋王殿下,大将军军令。坐好。”
“滚开!”喝骂,腰眼猛然发力,想要强行挣脱起身。
根本没用。
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白甲老兵,不仅力气奇大,更借着居高临下的死角优势。
朱h坐在椅子上,下盘无根,根本卸不开这股千钧之力。被死死摁在厚实的软垫上,动弹不得。
坐在另一侧的秦王朱樉。
那张平日里布满横肉、不可一世的脸,此刻彻底变了颜色。铁青。发灰。
他紧紧闭着嘴,慢慢侧过头。看向左前方的空地。
白线后。那匹不染一丝杂色的照夜玉狮子,正不安分地打了个响鼻。
李文忠端坐马背。
沾血的白袍随着风雪在半空猎猎飘动。他手里那杆饱饮人血的双刃破阵长戟,就那么随意地斜指在冻土上。
从始至终,这位大明军神的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看着那个死人坑的眼神,跟一个农夫看着灶坑里一堆快要烧透的劈柴,没有任何本质上的区别。
绝对的理智。绝对的冷血。
朱允熥端坐在最中间的主位上。
原本惨白如纸的脸,此刻憋得通红发紫。
那种属于赌徒和亡命徒的病态亢奋,早在泥土漫过坑里人脖颈的时候,就已经退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生理不适与深入灵魂的巨大震颤。
吧嗒。
一团沾满血污的东西,被坑边某个垂死挣扎的蒙古兵用力甩脱,在半空中划过十几步的距离。
啪。
准准地掉在太师椅前的白线上。就在朱允熥战靴脚尖前方不到一寸的地方。
那是一张年轻蒙古兵的脸皮。上面还连着半边被人生生撕裂的耳朵。
朱允熥胃里顿时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嗓子眼冲。
他双手死死抠住太师椅的木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