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弓的老兵手也软了。
箭头指著下面,不知道该瞄哪儿。
底下密密麻麻全是光着身子的大明百姓,随便一箭下去,扎死的都是自己人。
前排过河的百姓已经到了墙根。
有人仰起头。
一个光膀子的汉子,大腿上被长矛捅出窟窿,双手扒著城墙缝隙,脖子伸得老长。
“军爷”
嗓音在发颤。牙齿磕碰。
“俺受不住了给俺个痛快吧”
“鞑子在后头俺停下就是个死”
“俺不想给他们当垫脚石”
“开弓吧”
城上的老兵看着那张脸。
不认识。
可那满口的乡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骨髓里钻。
老兵的膝盖弯了。
硬弓掉在脚边。
他直接跪在地上,拿脑袋往青石砖上撞。
“这他娘的是什么世道啊!这活干不了!老子干不了!”
人群中间,一声凄厉的怒吼炸开。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手里攥著半截从地上捡来的木棍。
他不往前走了。转过身,逆着人流,迎著蒙古轻骑冲了回去。
“畜生!老子跟你们拼了!”
木棍还没落下。弯刀一闪。
老汉的脑袋飞了起来。
无头尸体往前冲了两步,栽进泥里。
“爷爷!”
身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捡起冻硬的泥块,发疯地砸。
一杆长矛贯穿了他的肚子,整个人被挑在半空。
手脚乱舞。嘴里喷出大块血肉。
“敢转身的,这就是下场!”翻译尖锐的汉话在人群后方炸响。“往城墙上爬!用手抠!用牙咬!”
后面几千名蒙古步兵亮出了阵型。
举著铁盾缩在百姓正后方,推著活人肉盾,一步步碾向西门。
谢成的牙快咬碎了。
不能再等。
再等,军心就没了。
他一把夺过老兵掉在地上的硬弓。
从箭壶里抽出一支铁箭。弯弓。搭箭。
箭头对准了城墙根底下挤成一团的大明百姓。
谢成的手在抖。
这双手斩过无数颗敌人的脑袋。
从来没对准过手里没有寸铁的同胞。
“大将军!”
朱济熺扑过来,死死抱住谢成的胳膊。
“不能射!他们是无辜的!连衣服都没有!”
“我们要是动手,和外面那帮畜生有什么区别!”
谢成一把甩开他。
力道大得让十五岁的少年后退了三步,脊背撞在垛口砖上。
“世子!”
谢成的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不打他们,你拿什么打后面的蒙古兵?”
长刀越过城墙,直指下方挤满护城河的人潮。
“特木尔就是在算这一步!只要咱们下不去手,这上万人就能把西门这破墙填平!他们贴上城墙,后面的蒙古精锐踩着活人肩膀就能爬上来!”
谢成大步走到城垛前。双手死死拍在冰冷的青砖上。
“城里还有好几万没来得及撤的老百姓!”
“这墙一破,全城屠尽!”
“你选哪个!”
朱济熺张著嘴。
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要么亲手射杀大明的百姓。
要么看着蒙古人踩着大明百姓的尸体杀进城,屠光全城。
城下的呼喊更大了。
那个大腿穿了窟窿的汉子还扒在墙上。
“开弓吧军爷求你了”
谢成弯腰捡起硬弓。
重新搭箭。
弓弦拉到满月。木弓臂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箭头锁死了城墙根下那片白花花的人堆。
朱济熺爬起来。
他没有再去抱谢成的胳膊。
他站到了谢成和城墙之间。
挡在箭头正前方。
“世子!你让开!”
朱济熺没让。
他把那张血糊糊的半边脸正对着箭尖。胸膛剧烈起伏。
“大将军。”
“你要射,先把我射穿。”
谢成的手指僵在弓弦上。
朱济熺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笑。
是一种被撕裂到极点之后的痉挛。
“我是晋王嫡子。当今圣上的亲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