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三十丈的破败女墙边。
五个老庄稼汉把一名魁梧的怯薛军逼到墙垛子旁。
怯薛军一拳砸塌一个老汉的鼻梁。
另外四个不躲不避,张开双臂抱住他的腿和腰。
被砸断鼻梁那个满脸鲜血,扑上去一口咬住敌人的耳朵,连扯带拽撕下一大块肉皮。
怯薛军惨叫着,豁口马刀胡乱劈砍老汉们的后背。
棉袄飞出脏棉絮,血浸透了脊梁。
“别让他下城祸害人!”
“推下去!”
五个人同时发力。
抱着蒙古兵,一起跃出三丈高的城墙。
冷风中急速下坠。半空里,不知道哪个老汉发出一声凄厉的笑。
砰!
六具身躯砸碎护城河的冰面。脑壳崩开。骨骼粉碎。
血红色的碎冰上,再添一层新鲜的红。
。。。。。。。。。。。
城外。
万夫长巴图鲁坐在马背上。
打了一辈子仗,从斡难河打到长城外。
见过不怕死的兵,见过拼命的将。
没见过这样的。
城墙上没有一个穿铠甲的。全是老弱妇孺。
不讲战阵,不讲章法。
以命搏命,一个人死,只为让另一个人能在临死前咬断敌人的喉管。
怯薛军的兵开始退缩。
前面的人看着地上堆成山的百姓尸体,看着那些咬在同伴腿上、掰不开下巴的死人,握刀的手全在打哆嗦。
再填下去,三千人全交代了,也啃不下这块被血肉堵死的破墙。
“撤。”
巴图鲁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千户满头冷汗:“万夫长!底下还有两千兄弟——”
啪!
马鞭劈在千户脸上,抽出一道血印。
“你去跟那些死了都不撒嘴的活鬼打?”
“后队变前队!回太师的中军主阵!”
蒙古大军阵型散乱。弓手慌忙放了几支掩护箭。
大批重甲步兵丢下护城河里成堆的尸体,退入黑暗。
风声在城头呜咽。
。。。。。。。。。。。。
城南方向。
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太原援军。
三千骑兵,每人举三根火把,黑夜中扯出一条长长的火龙。
永平侯谢成勒马,看着西门方向敌军退去的黑影。
“敲门。进城。”
千斤闸升起。包铁城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谢成和晋王世子朱济熺打马入城。
迎接他们的是大同都指挥佥事耿忠。半个脑袋裹着血透的破布,两眼发直,像根枯木杵在门洞里。
“城里还能提刀的,有几个?”谢成跳下马,压低声音。
耿忠没行礼。
“不到两千。基本带伤。”
一万两千人,一天,打光了。
“西门呢?”
耿忠没答话。转身,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往前走。
一刻钟后。
谢成和朱济熺踏上西门的石板马道。
风停了。乌云散尽。惨白的月光洒在三十丈残破的城墙上,照得分毫毕现。
朱济熺迈上最后半级台阶,脚底一滑。
他低头。
脚下踩着的,是一层冻结的内脏与血水。
胃里翻江倒海。他扶住墙砖,酸水全吐了出来。
谢成踩着红褐色的冰层,一步一步往前走。
脚下没有青灰色的地砖。铺满的,是一张张重叠交错的人脸。
他看见了张屠户。被砍碎的脸,死死卡在蒙古人的铁盾上,拔不下来。
他看见了老李。胸口插著长矛。
旁边躺着个肚子被掏空的妇人,手里还捏著底朝天的破砂锅。
他看见了阿牛。脑袋瘪了,嘴嵌在蒙古兵的腿肚子上,连着皮肉,像生了根。
谢成走到城垛死角处。
李大嘴背靠青砖。左手白骨外露,右脚跟把地砖蹬出一个极深的坑。
他的右手,死死抠在一名蒙古十夫长的下身要害里。
十夫长的脸因为极度痛苦严重变形。两具尸体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绞杀姿态。
谢成蹲下来。
伸手,试着把李大嘴的右手一根根掰开。
掰不动。
死人的骨关节锁死了。
手指和敌人的血肉,在极寒中冻成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