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上来了。”
瞎子没起声。抓起脚边那一小堆生锈生绿毛的四角铁蒺藜。没往下头瞎砸。
他贴著垛口内侧的一排长条地砖,平平整整、疏密有致地铺了一层。
一个戴着宽檐铁盔的蒙古兵打头阵。
右手钢刀叼在嘴里,单手死抠垛口边沿。借着腿力往上一纵。
厚实的皮靴稳稳落上城头地砖。
他连眼前的局势都没来得及扫。右脚掌底下一股钻心裂骨的巨疼。
一颗长满铁锈的四角蒺藜,连皮带肉直接扎穿了厚牛皮底。铁刺头直戳脚心骨缝。
蒙古兵身板当场一歪。右脚本能往起一抬。
这疼他扛得住,连哼都没哼半声。
李大嘴贴著墙根,就在他左腿边蹲著。
他不站直。不劈脖颈,不刺胸膛。
那帮人身上套著双层环扣锁子甲,手里的卷刃单刀砍上去连个白印都留不下。
李大嘴单膝跪地。握刀的右手自下往上倒插。
直奔蒙古兵因为抬腿而完全暴露的右侧大腿根缝隙。那里只有一层内衬布。
刀尖送进去三寸。
李大嘴干瘪的手腕往里一翻。手背青筋暴起,死命一绞。
喀啦。
那是大腿软骨和大动脉被蛮力生生绞烂的动静。
一股粗大的热血呲出两尺长。糊了李大嘴没皮的右半边脸。
李大嘴猛地抽刀。起脚狠踹在对方左边支撑腿的膝盖窝上。
蒙古兵嘴里终于爆出杀猪般的嚎叫。整个人失去平衡,大头朝下顺着木梯倒栽葱砸了下去。
下头连排爬上来的三个同族兄弟,当场被这百十斤重的肉墩子砸翻,全数跌进护城河。
老赵那边的墙头也上了活人。
两个鞑子步兵一前一后翻上女墙。
打头的鞑子眼尖。一眼瞧见底下蹲著个少了一条腿一根胳膊的明军老汉。
眼里全是看死人的轻蔑。
他双手高举草原弯刀,劈头盖脸直接剁。
大同城西门。
城外一里远,黑压压的蒙古步兵方阵站定。
为首的万夫长巴图鲁坐在马背上,抬起右手。没张嘴,没拔刀。
前排三个千户的阵型朝两边散开。三千名怯薛军弓手大步出列。
一百五十步。
站稳。
城头上。李大嘴那半张没皮的脸正迎著冷风。
右边完好的眼珠子死盯对岸黑影。
“来了。”
老赵坐在地上。用下巴狠狠蹭了两下绑在断臂上的长木枪杆。
“听见响了。牛皮靴子踩烂泥的动静。”
城外旷野。弓弦吃紧。嘎吱嘎吱的牛筋拉扯声,隔着护城河听得清清楚楚。
“藏。”
李大嘴扔下这个字。
身子往下一溜,后背死死贴住青砖。
瞎子把装过铁蒺藜的破麻袋往自己光秃秃的头上一罩。
整个人团成一个球,死命挤进女墙的死角缝里。
老赵用仅剩下的右腿猛地一蹬。人在地上打了个滚,靠住墙根。
那根做假腿的杨木棍直挺挺翘在半空。
天彻底黑了。
没有雷声。
天上砸下密不透风的铁雨。
笃!笃!笃!
钉子敲石头的动静。
三棱破甲重箭带着蛮力,直接凿穿发脆的夯土。女墙边沿的青砖大块大块碎裂。砖渣子贴着地面横飞。
李大嘴头顶往上三寸。半截箭尾翎毛抖成了一团虚影。
他压根没抬头。
左手从怀里摸出那块缺了角的磨刀石。右手大拇指按在粗糙的石面上,慢吞吞地来回走。
“老瘸子。”
李大嘴在头顶木头炸裂、砖瓦粉碎的巨响里开腔。
“这批怯薛军的臂力不行。”
老赵把半张脸塞在自己裤裆底下的缝隙里。声音闷声闷气。
“草料没吃饱呗。那箭钉在砖面上,刚把个铁镝吃进去。换当年咱们在捕鱼儿海碰上的那帮人,这片墙皮早叫人家连根掀了。”
瞎子顶着破麻袋,在布窟窿里接茬。
“瞎眼也能听出来没准头。听风声,起码七八百支直接喂了护城河。听个水响,白搭。”
箭雨足足洗了三遍地。
西门城墙上,蹲著三百个大明朝退下来的残废老弱。
没有一个人哆嗦。没有一个人求爷爷告奶奶。
他们甚至懒得去瞄一眼头顶悬著的那些要命铁器。
二十年前在死人堆里刨食的时候,这种阵仗他们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