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百姓全放进来。”耿忠睁开眼。语气反倒平了。
平得不正常。
“关城门。”
“卫所兵,种地的喂马的,全上城墙。”
“有手有脚的男丁,十五以上六十以下,编入预备队。发刀发枪,菜刀锄头扁担,能砍人就行。”
周兴抱拳领命,转身要走。
“周兴。”
脚步顿住。
“打开武库里那批封存的晋王铁甲。”
周兴回头。
“都佥事大人,那批铁甲是晋王殿下的私藏,没有王府手令,擅动——”
“晋王不在。”
耿忠打断他。
手指往北面一指。
“那帮鞑子进了城,你觉得你的脑袋还能留在脖子上?”
“打开。全发。”
“王爷要是怪罪,耿某一个人的脑袋赔他。”
周兴重重抱拳。
飞奔下城。
箭楼上只剩耿忠一个人。
北风卷著雪粒子抽在脸上。生疼。
那条黑线已经变成了一片洪流。
能看清轮廓了。
最前面是轻骑。
他看了一眼。
翻过袖面,把血迹盖进里层。
抬头。
远处。
常遇春蹲在地上,正在揉常升的脑袋。
常升哭得跟条丧家犬似的。
朱元璋仰著脸,跟灰天较劲。
马皇后用袖子擦眼角。
李景隆缩在廊柱后面,脸色白得像刷了石灰。
朱允熥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极小,一闪就没了。
心里头过了一句话。
没出声。
——外公。回来就好。
他直起身,迎著风雪走回奉天殿前。
走了两步。
脚下一个趔趄。
他扶住墙。
手心里是黏糊糊的汗。
召唤的反噬还在身体里翻搅。
五脏六腑像是被人用手拧过一遍,每走一步,太阳穴两侧的血管就突突地跳。
他咬著后槽牙。
把趔趄强行稳住。
松开墙壁。
大步走出甬道。
风雪扑面。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惨白。
一如既往的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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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
千里之外。
大同府。
城墙上的风,带着一股焦糊味。
不是灶房来的。
是北面飘过来的。
李家墩、双堡屯,那几个被踏成平地的村子,烧了一天一夜都没烧完。
残骸的焦臭味顺着北风灌进大同城,熏得城头上的兵丁直干呕。
大同卫指挥使周兴站在北城门箭楼上。
十根手指撑在垛口青砖上,指甲盖下面全泛了紫。
不用千里镜。
肉眼就够。
地平线上,一条黑线在动。
在变粗。
在膨胀。
“斥候回来了几个?”
周兴没回头。
旁边的千户张德全嘴唇裂了好几道血口子。不是渴的,是咬的。
“派出去十二个。活着跑回来三个,都折了腿。”
张德全从怀里摸出一张被血浸透的纸条。字迹歪扭得不成样子,骑在马上单手写的。
“蒙古骑兵,走马沟入关,前军已过白登山,数目不可计。”
周兴把纸条攥成一团。
“走马沟。”
他转过身,背靠垛口,扫了一遍城楼里那些站得东倒西歪的卫所兵。
“去年秋天我写过折子上报都司,说走马沟要加固,至少再填两个千户所。”
“都司衙门回了四个字——兵力不足。”
他把攥成团的纸条扔到地上。
“这下好了。不用加固了。人家直接从你的大门口走进来了。”
箭楼下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同府都指挥佥事耿忠喘著粗气爬上来。
铠甲没穿全,胸甲歪斜著,一条腿的护膝绳扣还晃在半空。
他扶住垛口,弯腰喘了几口。
抬头看了一眼北面那条还在变粗的黑线。
脸上的血色一层层褪下去。
“多少?”
“按骑兵行军的宽度和纵深算——”张德全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