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海啸般的“千岁”。
惨白消瘦的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他清楚地明白,这只是第一步。他把这大明的底牌掀开了一角,让这群百姓看到了血淋淋的真相。
此时,一道身影跨出了奉天殿高高的门槛。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袄子。脑后插著一根打磨光滑的木簪。脚踩一双底子纳得密密麻麻的千层底布鞋。
马皇后。
她没有要人搀扶。没带一个宫女太监。
她跨出门槛,迈过那些趴在地上筛糠的绯红官袍,一步一步,顺着御道往下走。
朱元璋原本背着手站在殿门口,看见老妻下台阶,这头大明的老狼立刻收起了一身煞气。
老朱紧走两步,跟在马皇后身后不到半步的位置,双手护在半空,生怕老妻脚下滑倒。
一介农妇走在前面。大明开国皇帝低眉顺眼地跟在后头。
四个藩王,蓝玉,常升,一大帮淮西杀将,全都收起兵器,像一群听话的土狗,老老实实跟在最后面。
马皇后走到金水桥头。走到朱允熥身边。
老太太伸出满是老茧的手,从朱允熥僵硬的手指缝里,抠出那半块沾着肉沫和血水的糙米饼。
就在四万八千名百姓面前。
大明国的国母,把这半块硬邦邦、剌嗓子的脏饼子,送进嘴里。
用力咬了一口。
离得最近的老妇人,原本还在磕头。她抬起头,呆呆地看着这个走到跟前的胖老太太。
打扮太寒酸了。比自己村里种地的大娘还不如。
可偏偏,皇太孙站着不动,后面那个穿龙袍的皇帝连大气都不敢喘。
老妇人浑浊的眼球转动了两下。一段尘封三十年的记忆,强行挤进脑海。
三十年前,应天府连年战乱。城外全是饿死殍。
有个大脚女人,天天推著一口大黑锅,给难民发小米粥。
那个大脚女人,也爱穿这种破袄子,也梳着这种没花样的发髻。
后来人家说,那是吴王的正房夫人。
“你你是”老妇人双手撑在地上,眼皮剧烈跳动:“你是马娘娘?”
老妇人问出这句话时,自己都觉得荒唐。活菩萨马娘娘,早就薨逝多少年了。
马皇后看着地上那双长满冻疮的手。
她弯下腰。完全不顾忌老妇人身上几年没洗的酸臭味。
双手托住老妇人的胳膊肘,硬生生把她从冰冷的青石板上拽了起来。
“大姐,地上都是冰碴子,你这老寒腿遭不住。”马皇后的凤阳土话又浓又重,语调平缓:
“饼子硬了点,剌嗓子。但顶饿。多谢你疼咱家这没娘的孙子。”
这句话落地。
老妇人干瘦的身体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痉挛。她反手死死抓住马皇后的手背。
粗糙。温热。
是活人!是有温度的活人!
老妇人猛地转过头,冲著身后望不到头的人海,扯破嗓子发出一声破音的尖叫。
“活菩萨马娘娘还活着!”
“马娘娘没走!她还在咱们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