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才明明听真切了。
那一声“重八”,就在耳边炸响,熟悉得让他鼻头猛地一酸,眼泪差点没兜住。
多少年了?
没人敢这么喊他名字。
朱元璋猛地抬头,眼巴巴地瞅著台阶上,准备深情地喊一声“妹子”。
可这口气刚提到嗓子眼,硬是被憋了回去。
马秀英的眼珠子压根没往他这儿转!
那视线就跟穿透了空气似的,直接越过他,落在了他身后那个断了一条腿、浑身恶臭的老乞丐身上。
“老哥,来了啊?”
马秀英脸上笑得那叫一个慈祥,手里的长勺稳稳当当,舀起一大块颤巍巍、油汪汪的红烧肉,连汤带水地“啪”一下,扣进那乞丐的破碗里。
“天冷,多吃点油水,身上暖和。”
“哎哟!谢老祖宗赏!谢娘娘救命啊!”老乞丐感动得鼻涕眼泪横流。
朱元璋僵在原地。
那只刚才还想伸出去拽媳妇袖子的手,就这么尴尬地停在半空,抓了一把夹着雪的冷风。
凄凉。
真他娘的凄凉。
周围的人群还在涌动,根本没人搭理这个穿破羊皮袄的老头。
“让让!没长眼啊老头?”
一个五大三粗的力夫扛着麻袋,嫌朱元璋挡道,肩膀一扛,直接把这位大明朝的开国皇帝撞个趔趄。
“哎哟!”
朱元璋脚底一滑,差点一屁股坐在泥水里。
补不花吓得魂都飞了,鬼魅般窜上来扶住:“爷!爷!小心您的老腰!”
“滚一边去!”
朱元璋一把甩开补不花,气得胡子都在抖。
他死死盯着台阶上的马秀英。
他不信!
几十年的夫妻,那是在死人堆里背靠背杀出来的交情,咱化成灰她都认识,这么大个活人杵在这儿,她能看不见?
刚才那一眼,分明就是扫过来了!
那是故意的!
“妹”
朱元璋不死心,刚张嘴。
台阶上的马秀英忽然把手里的勺子往桶里一扔,“哐当”一声脆响,把朱元璋的话头给砸断。
她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灰,看都没看下面一眼,转身对身边的蓝玉说道:
“小二啊,风大了,关门。”
马秀英顿了顿:
“外头有些脏东西,看着心烦,别让冷风灌进来,冻著允熥。”
脏东西?
朱元璋眼珠子瞪得溜圆。
咱是真龙天子!
怎么就成脏东西了?
蓝玉那是多精的人?眼角余光早就扫到了人群里那个缩头缩脑的老头。
要是搁在以前,蓝玉早吓尿了。
可今儿个,这凉国公嘴角一咧,那表情别提多解恨了。
“好嘞!大姐您进屋歇著,外头这些不开眼的玩意儿,臣这就清理干净!”
蓝玉大手一挥,嗓门震天响:
“关门——!”
“吱呀——”
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就在朱元璋的眼皮子底下,缓缓合拢。
门缝越来越小。
最后一眼,朱元璋看见马秀英背对着大门,搀扶著那个瘦弱的孙子往里走。
那叫一个小心翼翼,那叫一个温柔体贴。
自始至终,连头都没回一下。
“哐当!”
门栓落下的声音,沉闷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朱元璋的心口窝上。
风雪里,朱元璋站在紧闭的大门口,像个被爹娘遗弃在集市上的老光棍。
周围的百姓还在热火朝天地吃著百家饭,没人多看这个失魂落魄的老头一眼。
“爷”
补不花凑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要不咱亮明身份?只要您喊一嗓子,借蓝玉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不开门。”
“喊个屁!”
朱元璋猛地转身,那眼神凶得像要吃人,吓得补不花脖子一缩。
“亮身份?告诉这全金陵城的百姓,皇帝被皇后关在门外头了?说是咱妹子嫌咱脏?”
“咱这老脸还要不要了?史官那笔杆子能把咱写成笑话!”
朱元璋呼哧呼哧喘著粗气。
他看了看那高耸的门楼,又看了看左右那些眼神不善、手按刀柄的蓝家义子。
这帮丘八,那是真敢动手的。
“走!”
朱元璋一跺脚,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