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烤肉和油脂的浓香,顺着偏厅的门缝钻进来。
“肉”
朱允熥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赤红的眼睛直接锁定那个方向。
他一把掀开被子,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跳下地。
“允熥!太医说你虚不受补,不能沾荤腥啊!”
马秀英慌了神想去拉。
可此刻的朱允熥力气大得吓人,那是求生本能爆发出的蛮力,轻轻一挣就甩开马秀英,跌跌撞撞冲向门口。
“这这是中邪了?要不要请龙虎山张天师?”李景隆扶著门框,腿肚子转筋。
“闭上你的臭嘴!”
马秀英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中邪?
这特么是饿的!
是把人逼到绝境,逼出兽性!
“让他吃!!”
马秀英一声悲鸣,踉跄著追上去:“把肉都端上来!!快!!”
偏厅。
蓝玉刚撕下一条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还没往嘴里送,大门“砰”的一声被撞开。
风雪卷进来,一道裹着红斗篷的影子冲到桌边。
根本没给这帮淮西勋贵反应的时间。
朱允熥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蓝玉手里那只滚烫的羊腿。
“滋滋——”
羊肉刚离火,表面的油还在沸腾,哪怕是皮糙肉厚的蓝玉都不敢直接上手。
可朱允熥直接抓上去!
“呲啦”一声。
“允熥?!!”蓝玉吓得手一松:“烫啊!你疯了?”
朱允熥就像没痛觉。
他死死攥著那块肉,指缝里冒着白烟,眉头都没皱一下,张嘴狠狠咬下去。
“咔嚓!”
牙齿咬碎脆骨。
连皮带肉,连筋带骨,囫囵个地往下吞。
那种吃相,狰狞,凶狠,透著一股子让人胆寒的狠劲。
“咕嘟咕嘟”
硕大的羊腿,肉眼可见地变成白骨。
常升手里的酒杯掉了,摔得粉碎。
傅友德嘴里的花生米忘了嚼,直接滚进气管,呛得直咳嗽。
这帮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杀才,当年鄱阳湖被围,饿极了吃皮带、吃老鼠,也没见过这么瘆人的吃相啊!
这是完全抛弃了人样,只剩下活命的本能。
这得是饿了多少年?
这哪里是皇孙?
这分明是刚从饿鬼道爬出来的冤魂!
“别愣著啊!!”
门口传来马秀英带着哭腔的怒吼。
“给他水!别噎死!还有没有肉?!都端上来!”
李景隆这才回魂,连滚带爬地吼:“上菜!把后厨所有的硬菜全端上来!快!”
这一夜,曹国公府的下人们见证这辈子最恐怖的一幕。
整只烧鸡,三两口没影,骨头嚼得稀碎。
二斤重的酱肘子,连皮带肥肉直接吞。
一桌子够十几个壮汉吃的酒席,被那个看似瘦弱的少年,一个人横扫大半。
没人敢说话。
只有朱允熥机械般的咀嚼声。
直到最后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他肚子已经鼓得吓人,喉咙里发出吞咽困难的荷荷声。
但他还在塞。
机械,麻木,疯狂。
终于,那股支撑他的疯劲儿散去。
朱允熥身子一晃,头一歪,直接倒在如山的骨头堆里,昏死过去。
手里,还死死攥著那根光秃秃的羊腿骨。
死寂。
整个偏厅落针可闻。
蓝玉这个流血不流泪的硬汉,此刻眼圈红得像兔子。
他死死攥著拳头。
“啪嗒。”
“吕氏”
蓝玉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名字,声音低沉得像受伤的野兽。
“这就是太子爷的种”
“这就是你说的天家富贵”
“你到底把这孩子饿了多少年啊!!!”
“这就是咱们大明的皇孙”
“宫里那帮畜生到底把他当什么养著?当猪狗吗?”
“猪狗?”
马秀英冷笑一声,慢慢走上前。
她伸出手,用袖口一点点擦去朱允熥嘴角的油渍。
指尖触碰到孩子那滚烫却硌手的皮肤时,老太太的手不受控制地哆嗦一下。
“猪狗若是饿了,还会叫唤两声,晓得去拱食槽。”
“但这孩子他在宫里这十年,连叫唤一声都不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