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朱重八”,直接把奉天殿的天灵盖给掀。
朱元璋那张橘皮老脸一下僵死,眼珠子都要瞪裂眼眶。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效,也没有神鬼莫测的阴风。
高台御榻旁,就那么突兀多一个人。
一身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手里还捏著半只纳一半的千层底。
身形微胖,慈眉善目,刚从御膳房溜达出来的老妇人一般。
那是大明的国母。
那是马秀英。
她低着头,看着台阶下那个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老皇帝,眉头竖起,语气里全是熟悉的嫌弃:
“把猫尿给我憋回去!”
“多大岁数的人了?当着满朝文武和孩子们的面哭咧咧,朱重八,你也不嫌臊得慌!”
马秀英只觉得这一觉睡得太沉。
耳边乱糟糟的,和当年濠州城突围时的动静一样,还有那死鬼老头子的大嗓门。
“这倔驴,又在发什么疯”
她嘟囔一句,努力睁开眼。
手里触感实在,是那只给重八纳的鞋底子——这老东西脚板大,宫里做的鞋他嫌滑,非得穿她纳的千层底才肯消停。
马秀英彻底睁眼。
入眼是奉天殿熟悉的红墙黄瓦,只是怎么这么冷清?
她一抬头,愣住了。
台阶下面瘫坐着个老头。
穿得邋里邋遢,头发白得和乱草一样,满脸的老年斑,哭得和找不到家的老狗一样。
这谁啊?
看着像自家那口子,可重八哪有这么老?
自己才眯了一觉,顶多也就过一宿吧?
马秀英习惯性地一皱眉。
这一皱眉,哪怕是杀人如麻的洪武大帝,骨头也得轻三两。
“朱重八?”
她试探著喊一声,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起床气: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才走了几年?你就学会欺负咱们家老三没娘是吧?”
声音清亮,中气十足,哪像个重病之人?
奉天殿内,朱元璋不敢动。
心脏疯了似的撞击肋骨,震得耳膜生疼。
是梦吗?
如果是梦,千万别醒。
如果是幻觉,那就让咱死在这儿吧。
那补丁,是洪武十五年她亲手缝的。
那眉眼,胖乎乎的,带着笑,可要是厉色起来,比刀子还管用。
“妹妹子?”
朱元璋想站起来,腿却软成面条。
这位一生硬气的开国皇帝,竟手脚并用,和刚学会爬的婴儿一样,顺着金砖台阶,一点点、一点点地往上挪。
每挪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粗气,死死盯着那道身影,生怕一眨眼她就散了。
“哎哟,你这是咋了?”
马秀英看着那个连滚带爬的老头子,心头的火气散了大半,剩下的全是心疼。
她两步跨下台阶,动作利索得不像话,一把揪住了朱元璋的手。
热的。
有粗糙的老茧。
还有那股熟悉的味儿。
触碰到体温的刹那,朱元璋浑身过电般一抖,整个人彻底崩。
不是凉的!
是热乎人!
“妹子!!”
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从这具苍老的躯壳里冲出来。
朱元璋再也顾不得什么九五之尊,直直扑过去,一把死死抱住马秀英的腰,把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狠狠埋进那个怀抱里。
“你跑哪去了啊!!”
“你个狠心的婆娘!你怎么才回来啊!”
“咱想你啊!咱天天都想你啊!”
“他们都欺负咱!蓝玉这王八蛋要造反!老四也气咱!允炆那孩子不争气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啊!”
老皇帝哭得声嘶力竭,和受尽委屈告状的孩子没两样。
这十年,他杀人如麻,剥皮填草,把大明治理得铁桶一般。
天下人都怕他、恨他、骂他是暴君。
没人知道,他只是怕黑。
怕夜里醒来,身边空荡荡的,连个给他盖被子的人都没有。
现在,那个能管他、能给他盖被子的人,回来了。
洪武大帝不见了,只剩下当年那个在濠州城饿得头昏眼花,等著老婆掏出热烧饼的叫花子朱重八。
马秀英被他扑得一晃,低头看着怀里这颗白发苍苍的脑袋,眼圈也红了。
哪怕不知道为什么重八老成这样,但这种委屈,她懂。
“行了行了,多大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