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盆里黑乎乎的汤药正咕嘟咕嘟冒泡,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姜蒜和陈年尿骚味。
吕氏坐在正上方的软榻上,手里捧著一盏热茶,正轻轻吹着茶沫。
听到撞门声,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才缓缓放下茶盏。
“哟,这不是咱们的三皇孙吗?”
吕氏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虚假的惊讶,还有藏不住的厌恶:
“怎么弄成这副德行?知道的是你来给本宫请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哪个乱葬岗爬回来的厉鬼,来索命呢。”
朱允熥没说话。
他一步步走进来雪水化开,和脚底的血水混在一起,在纯白羊毛地毯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红印子。
触目惊心。
走到大厅中央,距离吕氏还有五步远的地方,他停住。
周围的嬷嬷们都在看着他,那些人眼里满是恶毒的期待。
只要他一弯腰,那些棍棒就会密密麻麻落在他身上,把他那身瘦得只剩排骨的肉给砸烂。
朱允熥看着吕氏,忽然笑了。
他笑得肩膀乱颤,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声。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盘著腿,歪著头,毫无仪态。
“这里暖和。”
朱允熥拍了拍地毯,歪著脑袋看着吕氏,眼仁浑浊又癫狂:
“比我那个狗窝暖和多了。母妃,你这屋里烧的是什么?怎么有一股子死人的味道?是大哥身上的味道吗?”
吕氏保养得宜的一张脸霎时沉下来。
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废物,竟然真的敢拿那个名字来刺她。
“看来是真的病得不轻,连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敢说了。”
吕氏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用手帕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
“这孩子,怕是被那两个刁奴吓坏了脑子。来人啊——”
她一掌拍在桌子上,声音陡然拔高。
“给三皇孙‘治病’!先把这碗醒神汤灌下去,让他清醒清醒!再好好的正正骨,把他身上的邪气给我逼出来!”
“是!”
十二个粗壮的嬷嬷齐声应喝。
两个嬷嬷端著那盆滚烫的黑汤逼近,另外四个嬷嬷拿着麻绳和木棍,狞笑着围拢过来。
那一双双粗糙的大手张开,对着他抓来,和抓一只待宰的小鸡没两样
“三爷,忍着点。”
领头的一个嬷嬷满脸横肉,阴测测地笑道:
“这是娘娘特意为您求来的偏方,喝下去,您这病就好了。若是乱动折了胳膊腿,那可就是您自找的苦吃了。”
人墙合围。
这是死局。
别说是现在虚弱至极的朱允熥,就是一个壮汉,被这十二个专门负责行刑的嬷嬷围住,也只有被折磨致死的份。
朱允熥坐在地上,没动。
他看着那些逼近的黑影,眼底深处一直压抑的那股子疯狂,终于不再掩饰,彻底爆发出来。
“别过来。”
他轻声说道。
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子令人发毛的寒气,让最前面的那个嬷嬷脚步一顿。
只见朱允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手伸进怀里。
那是他贴著胸口的位置。
“我要送给二哥一件礼物。”
朱允熥歪著头,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坐在高台上的吕氏,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狰狞里还透著几分天真:
“一件很好玩的礼物。我想等二哥回来,亲手交给他。但是”
他的手在怀里停住了,隔着破棉袄,手指紧紧扣住那个东西。
“但是你们非要逼我。”
朱允熥的声音陡然变得阴冷:
“你们再往前一步,我就把它拿出来。只要这东西见光嘭!”
他嘴里模仿著爆炸的声音,做一个极度神经质的手势。
“这屋子里的人,都得死。”
“连这房顶,都能掀飞了去。”
“大家一起变肉泥,红的白的混在一块儿,谁也分不清谁是主子,谁是奴才。多好啊多热闹啊”
朱允熥一边说著,一边剧烈地喘息著,那只藏在怀里的手死死地抓着衣襟。
他的眼神太真了。
那是一种只有真正见过地狱、真正不想活了的人才有的眼神。
那种“老子活不了,你们谁也别想活”的疯劲儿,像是一阵刺骨的阴风,转眼吹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