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内,炭盆里的馀烬仍散发着微弱的热气,韩世忠站在一张木案后,上面铺着二龙山的周边地形舆图,但他的目光并未聚焦在那些代表山峦关隘的线条上,而是有些失神地落在空白处。
韩世忠一夜未眠,试图从舆图里找出哪怕一丝可以利用的破绽,尽管他知道这一切暂时都失去了意义。
那份来自慕容彦达的命令,即便早就被他塞进了公文袋的最底层,还是会象衣服上不安分的线头般让人浑身刺挠。
“将军。”亲兵小心翼翼的声音在帐外响起,似乎怕惊扰到他,“府城的那位信使又来了,催促我们尽快派人护送他上二龙山,完成招安文书的交接,说是以免————误了天时。”
“天————时————”
韩世忠闭上眼,几乎能想象到慕容彦达胖脸上堆着谄媚笑容,向某个不知名“神仙”叩拜的场景。
他深吸一口气,把要冲破胸膛的郁结重新压了回去,再睁开时,眼神已恢复了一贯的冷硬。
“让他候着。”韩世忠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亲兵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没过半分钟,大帐帘子哗啦一下被人掀开,牛皋标志性的大脑袋探了进来,大嗓门嚷嚷的整个帐篷里都嗡嗡响。
“将军,跟那些贼寇磨叽个啥?让俺老牛去送人,正好把何元庆给拎回来,省得他在贼窝里吃多猪油蒙了心,连自己营门朝哪开都忘了!”
他嘴上骂着何元庆,眼神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韩世忠瞥了牛皋一眼,对他的心思门清儿一牛皋看似粗豪,实则精明似鬼,让他去,既能应付这该死的差事,也能探探二龙山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光景,顺便把何元庆那个不省心的小子弄回来,确实是最佳的人选。
沉默了片刻,韩世忠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准。”
上山的路崎岖难行,牛皋带着一小队亲兵,陪着那位青州信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
信使是个典型的文吏,爬得气喘吁吁,脸色煞白,汗水不停顺着鬓角往下淌,活象一只刚被从水里捞上来的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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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皋大大咧咧跟他并排走着,军靴踩在泥土路上稳如老树盘根,时不时好心搀扶信使一把,博来了对方的不少好感。
“我说老弟,慕容知府这回————咋就突然转了性了?前些日子还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二龙山连根拔起,”牛皋看似随意地问道,“这突然就要招安,还给对方恁大的便宜?俺老牛是个粗人,实在想不通这里头的道道。”
信使正爬得头晕眼花,擦了把汗,喘着粗气回答:“牛————牛将军,下官————下官也只是个跑腿传话的,哪里知道知府大人是如何权衡的,只听府衙里有人私下传,说知府大人在内宅里似乎————似乎得了什么神佛的点化————”
“神佛点化?”牛皋的牛眼瞪得更大了,嗓门陡然拔高,震得旁边的信使一哆嗦,“啥样的神佛?是佛祖显灵还是菩萨托梦,总不能是灶王爷喝多了找知府唠嗑吧?”
信使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苦着脸压低声音:“这——这下官就真不知道了,反正传得神乎其神的,说什么满室生光,檀香扑鼻,还有仙音缭绕————还说那鲁智深是什么罗汉爷下凡,来人间历练的,不能打,得好好供着————知府大人也是奉天行事。”
牛皋摸着下巴上钢针似的胡茬,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他娘的,这世道越来越邪性了,连土匪头子都有神仙后台了?俺老牛咋就没这运气————”
他心里的疑问不但没有解开,反而象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什么神佛点化和启示,牛皋本能地对此嗤之以鼻,但慕容彦达的反应做不了假,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或许————嗐!等上了山后,老牛用自己的眼睛好好看就是了!
花费不少工夫,一行人终于磨蹭到了二龙山的寨门前。
与前几日剑拔弩张的氛围相比,今天寨门口依旧有喽罗守卫,但那股子肃杀之气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好奇和审视的观望目光。
鲁智深得了通报,带着曹正和几名小头目迎了出来,算是给足了信使面子,毕竟他背后代表着慕容彦达。
交接的过程简单到近乎潦草。
鲁智深大字不识两个,对着那写满字的文书直挠头,最后还是曹正在旁边逐句确认,内容与林克之前交代的别无二致后,鲁智深这才放心,大手一挥在文书末尾按了个鲜红手印,完成了这桩颇具荒诞色彩的“奉天招安”仪式。
接下来便是毫无营养的双方寒喧时间,牛皋立刻借口“透透气”出了大殿,开始在山寨里随意溜达起来,一双牛眼却象探照灯一样,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然后,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牢牢钉在大殿后面的一小块空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