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道在螻蚁
    两人在一张空桌前坐下。桌上摆著醋瓶、酱油瓶、辣椒油罐,还有一碟蒜泥。桌面擦得很乾净,但边角已经磨得发亮。

    李慕白环顾四周,目光平静。

    “不习惯这种地方?”温雅问。

    “没有。”李慕白说,“烟火气,也是道。”

    温雅笑了:“你什么都往道上扯。”

    “不是扯。”李慕白说,“道在螻蚁,在稊稗,在瓦甓。庄子早就说过,『每下愈况』,越平常的地方,越能见道。”

    温雅听不懂“每下愈况”是什么意思,但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很温柔的东西。

    不是对她的温柔,是对这个世界的。

    抄手上来了,两大碗,汤色乳白,撒著葱花和香菜。温雅的那碗红油浮面,李慕白的那碗清汤寡水。

    温雅夹起一个抄手,吹了吹,送进嘴里,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好吃吧?”她含混不清地问。

    李慕白也夹起一个,慢慢咀嚼,然后点头。

    “不错。”

    “你这个人,什么都是『不错』、『还好』。”温雅放下筷子,“你就不能说一句『特別好吃』吗?”

    “能。”李h说,然后又夹了一个,“特別好吃。”

    温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她发现,这个人不是不会说话,是不想说那些没用的废话。但他认真起来说的话,每一句都让人心里舒服。

    吃完抄手,两人去了听雨轩。

    还是上次的位置,还是上次的茶。老板见李慕白带人来,已经见怪不怪,泡好茶就下楼了。

    温雅端著茶杯,看著窗外的老街。

    “李慕白,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信不信命?”

    李慕白端著茶杯的手没有停顿,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你问的是哪种命?”

    “就是……”温雅想了想,“一个人这辈子会遇见谁、错过谁,是不是早就註定了?”

    李慕白看著她,目光平静如水。

    “《易经》云:『乐天知命,故不忧。』命有定数,亦有变数。定数是因果,变数是心念。”

    “能不能说人话?”温雅笑了。

    李慕白微微弯了一下唇角——很淡,几乎看不出,但温雅看见了。

    “有些事是註定的,”他说,“比如你出生在什么家庭,遇到什么样的人。但怎么面对这些事,是你的选择。选择多了,命就变了。”

    温雅若有所思:“所以你的意思是,命运一半天定,一半人为?”

    “差不多。”李慕白说,“道家讲『我命在我不在天』,不是说不受天命影响,而是说通过修行,可以改变命数。”

    “怎么改变?”

    “积德,修心,养气。”李慕白说,“《太上感应篇》云:『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隨形。』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改变你的命。”

    温雅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的前男友,想起那段濒临分手的感情,想起自己赌气来相亲的那天。

    “那我跟你相亲,”她忽然说,“是定数还是变数?”

    李慕白看著她,没有立刻回答。

    茶烟裊裊,在两人之间升腾、飘散。

    “是缘。”他最后说。

    温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追问“缘”是什么意思,但又不敢问。

    茶楼里的古琴曲换了一首,从《高山流水》变成了《梅花三弄》。琴音泠泠,如清泉漱玉。

    温雅低头喝茶,不再说话。

    但她的心跳,一直没平復下来。

    周一早晨,新南路支行的晨会多了一项內容。

    赵行长站在前面,手里拿著一份报表,目光扫过所有人。

    “上周的业务量统计出来了,”他说,“我要表扬一个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行长,又顺著他的目光看向角落里的李慕白。

    “李慕白,入职不到一周,业务量排在柜组第三,差错率为零。”赵行长的语气里带著明显的讚赏,“新人有这个表现,很不错。”

    大刘的脸僵了一下。

    张姐带头鼓掌,小赵拍得最用力。

    李慕白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晨会结束后,张姐拉著王雯在茶水间嘀咕。

    “你说小李这个人,是不是有点太厉害了?”张姐说,“新人第一周业务量第三,零差错,我怎么觉得他下个月就能拿第一了?”

    王雯正在接水,闻言笑了一下:“那不是挺好的吗?咱们行业绩好,奖金也高。”

    “我不是说不好,”张姐压低声音,“我是说大刘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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