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开门,周叔还是老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手里拿着那杆磨得锃亮的秤。他站在门口,身子微微侧着,没有往里看。
“周叔进来吧,今天东西多。”林薇招呼道。
周叔犹豫了一下,迈步进了屋。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低着头只管收拾废品,而是站在玄关处,抬起头往客厅里扫了一圈。他的目光从沙发看到电视柜,从电视柜看到餐桌,又看了看天花板上的吊灯和墙壁上的装饰画,然后停在客厅和餐厅之间的那道隔断上。
林薇正在阳台往外搬纸壳,没注意到他的眼神。
“姑娘,你家多大面积啊?”周叔忽然问了一句。
林薇随口答道:“一百二。”
她说完还挺自豪的。这套房子是她和老公三年前买的,虽然背了不少贷款,但在省城能有一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在同龄人里已经算不错了。
她等着周叔说一句“真不错”或者“姑娘你有本事”。
可周叔接下来说的话,让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百二啊,”周叔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比我家小点,我家一百五。”
林薇搬纸壳的手顿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转头看向周叔,一脸不可置信:“您说什么?”
“我家一百五十平,”周叔又说了一遍,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语气,“在老家买的,前年刚装修完。”
林薇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叔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异样,继续问道:“你这房子是全款还是贷款的?”
“贷贷款。”林薇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哦,我家是全款的,”周叔说,“一百七十万,一次性付清的。”
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
林薇站在阳台上,手里还抱着一个纸壳,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响着周叔刚才说的那两句话——“一百五十平”“全款一百七十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纸壳,又看了看脚边那个装着熟透香蕉和过期饼干的塑料袋,脸腾地一下红了。
那种红不是害羞的红,而是羞愧的红,是尴尬的红,是想找条地缝钻进去的红。
她赶紧把手里的香蕉袋子从显眼的地方挪到了饭桌底下,动作又快又慌,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可周叔已经看见了。
他没说什么,蹲下来开始收拾地上的纸壳,动作还是那么麻利,像是完全没注意到林薇的表情变化。
林薇站在一旁,手足无措,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她忽然想起自己过去大半年里对周叔的种种“施舍”——那些水果、那些零食、那些她以为是“雪中送炭”的东西。她想起自己在朋友聚会上如何动情地讲述周叔的“悲惨遭遇”,想起自己每次把东西递给周叔时那种隐秘的优越感。
她以为自己在帮助一个可怜人。
可事实上,那个“可怜人”住着一百五十平的房子,全款一百七十万,而她这个“施舍者”,还在还着三十年的房贷。
谁是穷人?
谁是那个真正需要被可怜的人?
林薇站在客厅里,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周叔把纸壳全部捆好,饮料瓶也装进了蛇皮袋,一袋一袋地往楼下搬。林薇想帮忙,他摆摆手说不用不用,你别动了,这活儿脏。
过了大概十分钟,周叔把东西全部搬完了,拍了拍身上的灰,站在门口。
林薇硬着头皮把那个装着香蕉和饼干的袋子递过去:“周叔,这个您拿着。”
周叔接过去看了一眼,笑了笑,没说什么,塞进了三轮车的车斗里。
他没有马上走,而是靠在三轮车旁边,点了一支烟,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姑娘,我跟你说说我家里的事吧。”
林薇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老伴在家带孙子,今年五岁了,上幼儿园中班。儿子儿媳妇都在体制内上班,铁饭碗,旱涝保收。儿子是公务员,儿媳妇在税务局,两个人工资加起来一年也有个二三十万。”
他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睛看向远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退休金一个月六千多,老伴也有退休金,五千多。我们老两口每个月花不了多少钱,剩下的都攒着。前年给儿子在老家买了房,一百五十平,全款一百七十万,装修花了三十万,都是我出的。”
林薇站在门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叔弹了弹烟灰,继续说:“我出来收废品,不是为了钱。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出来转转,活动活动筋骨,总比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强。收废品一个月也能挣个两三千,够我们老两口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