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74章警报
    一

    苏棠后来回想起陆衡,最先浮上心头的不是他的脸,不是他说过的任何一句话,而是那种感觉——像站在一口枯井边,井底有什么东西在上流传的、关于“四种感觉”的文字。她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把它截图保存在手机里,反反复复地看。不安、消耗、不被尊重、无法做自己——陆衡一个人就占了四种,简直是全垒打。

    她当时觉得那段话是对的。现在她觉得那段话只说对了一半。

    那段话说:“你的感觉从来不是小题大做,它是你灵魂的警报器。”

    对,感觉是警报器。但警报器响了之后呢?你不能永远站在那儿听警报声。你得动。你得站起来,走出去,离开那个让你不安全的地方。

    而走出去之后,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你得重新学会相信那个警报器。你不能因为一次误报就把警报器拆了。你要感谢它,擦拭它,给它充电,然后继续用它来保护自己。

    七

    第二年春天的时候,苏棠在攀岩馆认识了一个人。

    是个女生,叫小鹿,比她小几岁,刚来北京工作,也是一个人来攀岩。小鹿话很多,性格大大咧咧的,第一次跟苏棠说话就是:“姐,你是不是也一个人?咱俩搭个伴呗,互相保护一下。”

    苏棠犹豫了一秒——她的第一反应是拒绝,是一种条件反射式的警惕——但她很快意识到,这个警惕不是针对小鹿的,而是过去那段经历留下的后遗症。她在警惕所有人,不管对方是好是坏。

    她对小鹿说:“好啊。”

    她们开始一起攀岩。小鹿的技术不如她,但胆子比她大,什么线都敢试,摔下来就笑嘻嘻地爬起来,拍拍手上的镁粉,说“再来”。苏棠被她的能量感染,渐渐也敢尝试一些以前不敢爬的线。

    有一次,苏棠挂在岩壁中间,前臂力竭,手指从支点上滑脱,整个人掉了下来。保护绳拉住了她,她悬在半空中,喘着粗气。

    小鹿在下面喊:“姐,你没事吧?”

    苏棠说:“没事,就是没劲了。”

    小鹿说:“那就下来呗,改天再爬。”

    苏棠摇了摇头。她抬头看了看岩壁上方——还有大概三米的距离到顶。她的前臂在发抖,手掌磨出了水泡,膝盖刚才撞了一下岩壁,隐隐作痛。

    但她不想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找到支点,左脚踩住一个棱,右手够向头顶的一个大支点——够到了。她把自己拉上去,右脚找到一个落脚点,身体贴近岩壁,然后继续往上。

    一米。两米。三米。

    她的手触到岩壁顶端的时候,听见小鹿在下面欢呼。她低头看了看地面——离她大概十二米远。小鹿站在下面,仰着头,笑得比她还开心。

    苏棠被放下来,脚踩到地面的那一刻,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小鹿跑过来扶住她,说:“姐,你太牛了!你刚才在上面挂了多久你知道吗?十五分钟!十五分钟你都没下来!”

    苏棠靠在小鹿肩上,浑身是汗,前臂酸到失去知觉,但她笑了。她笑得很用力,笑得眼角都皱了起来。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在过去这段日子里,她学会的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如何识别坏人,而是如何成为自己的保护者。

    以前她总希望有一个人出现,来保护她、来爱她、来给她安全感。她把这个人的角色投射到陆衡身上,然后因为投射的幻灭而受伤。但现在她明白了,那个她一直在等待的人,就是她自己。

    她可以保护自己。她可以在感觉不对的时候转身离开。她可以在累了的时候休息。她可以在想说“不”的时候说“不”。她可以把自己放在第一位。这不是自私,这是自爱。

    那天晚上,苏棠回到家,洗完澡,坐在书桌前。她打开抽屉,拿出那个被她删除了很久的截图——那篇关于“四种感觉”的文字。她把它看了一遍,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谢谢你提醒我离开。但更重要的是,你教会了我回来——回到自己身边。”

    她把这张截图和这行字一起存进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重生”。

    窗外,北京的春天正在到来。玉渊潭的樱花开了,护城河边的柳树抽了新芽,风里带着泥土和花混合的、潮湿的、充满生命力的气息。苏棠推开窗户,让这个春天的风吹进来,吹过她的脸,吹过她的头发,吹过她心上那些已经结痂的伤口。

    伤口还在,但已经不疼了。

    她坐在窗边,看着远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晚霞,心里安安静静的。没有焦虑,没有等待,没有自我怀疑。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感觉,像是脚踩在了实地上。

    她知道,这条路还很长。她还会遇到让她不安的人,还会在某些时刻忘记说“不”,还会在深夜里偶尔想起那段糟糕的经历。但她不再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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