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五章 那天的露水

    想起后来老人出来,把他拉回屋,说:“你妈走了,天不亮就得走,怕赶不上车。”

    他没说话,躺回炕上,闭着眼。

    想起闭着眼的时候,听见老人叹气,听见老人自言自语:“跟她爹一个样,犟。”

    他没睁眼,就那么躺着。

    想起天亮以后,他跑出去,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跑。跑过坟地,跑过树林,跑过镇子,跑过野地,跑到那个岔路口,往北是去镇上,往东是去邻县。

    他站在路口,不知道往哪边。

    站了很久。

    后来他往回走,走回姥姥家。

    再后来,他在姥姥家长大。姥姥从来不提那天的事,他也从来不问。

    只是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他会想起那个天还没亮的早晨。想起灶屋里的火光,想起冲鸡蛋的碗,想起她蹲下来给他系扣子,手在他头上停了一下。

    想起她问:“怕不?”他说:“不怕。”

    那时候真的不怕。因为她在。

    后来,很多年以后,他收到一封信。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寄自一个他从没听说过的地方。

    他拆开信,里头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老大,妈还活着。”

    他把信折起来,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四五岁,大半夜摸黑跑出去,去邻村叫姨妈。跑在田埂上,两边都是黑压压的庄稼,风吹得哗啦啦响,他怕黑,怕鬼,但更怕妈被打死。

    他跑啊跑啊,怎么也跑不到头。

    后来他醒了,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白白的,像霜。

    他想起那年腊月,跟着她走了一整天的路。想起她给他冲的鸡蛋水,给他买的糖,给他擦脸的袖子。想起她站在岔路口,往东边看,看了很久。

    他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等你能打过你爸的时候。”

    他没打过他爸。他爸死了。死的那年,他十五岁,在姥姥家地里拔萝卜,有人来报信,他听了,继续拔萝卜,没回去。

    他妹妹后来嫁了人,嫁得不远,逢年过节还回村里。他弟弟去了南方打工,很多年没回来,听说在那边成了家。

    只有他,一直在这个县,这个镇,这个村,离姥姥家不远的地方,种地,盖房,娶妻,生子。

    有时候他老婆问他:“你妈呢?”

    他说:“不知道。”

    有时候他孩子问他:“爸,咱有奶奶吗?”

    他说:“有。”

    孩子问:“在哪儿?”

    他说:“在很远的地方。”

    后来他收到那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他没回信,也没去找。只是把信折起来,放进贴身的衣袋里,一直放着。

    他知道她还活着。

    就够了。

    那年腊月的露水,天还没亮的那个早晨,她蹲下来给他系扣子,手在他头上停了一下。

    他一直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