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一章 老教学楼厕所里的女人
了一圈,眼窝凹进去,颧骨凸出来,锁骨底下能看见血管。奶奶每天晚上坐在我旁边,拍着我的背,哼着老家的童谣,像是在哄婴儿。她哼的那首歌我从小听到大,可那天晚上听来,调子好像变了,慢了,慢了不止一半。

    一个星期六的早上,奶奶拉着我出了门,坐了很久的公交车,到了城郊一户人家。那栋房子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灰墙黑瓦,门口种着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干上缠着红布条。老爷爷穿着一件灰布道袍,头发花白,盘在头顶上插着一根簪子,家里供着神像,桌上摆着香炉和符纸,空气里全是檀香味,浓得发苦。

    他摸了摸我的脉,翻了我的眼皮,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他让奶奶跟我到客厅等,他跟奶奶在里屋说了很久的话。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能听见里屋的木门关得紧紧的,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和茶碗碰撞的声音。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白胡子老人骑着一只仙鹤,仙鹤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血,无论我走到哪个角度,那双眼睛都盯着我。

    回家以后,奶奶在我脖子上挂了一个红布包,里面裹着什么我没打开过,摸上去硬硬的,像是什么骨头或者金属。家里墙上贴了好几张黄纸符,门框上、窗户上都有,厨房的灶台旁边也贴了一张,上面用朱砂画着我看不懂的图案,像字又像画,笔画扭曲得像扭动的虫子。奶奶每天早晚在香炉里插三根香,烟雾缭绕的,熏得我眼睛疼,连饭桌上都是檀香味。

    可从那以后,我真的慢慢好了。能吃饭了,能睡觉了,脸上的颜色也回来了。那个女人再也没有来过。枕头底下的剪刀被奶奶收走了,门框上的桃枝干透了,掉在地上,被奶奶扫走了。只剩下脖子上的红布包,我一直戴着,洗澡的时候都不摘。

    过了好几年,我都快高中毕业了,有一回跟奶奶聊天,无意中又提起了这件事。奶奶正在择菜,手里的韭菜顿了一下,绿色的汁水从她指缝里滴下来。她放下韭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这事不怪你,是你大伯惹出来的。”

    “大伯?”

    “你大伯家前两年盖了新房子,那房子的地基盖的不是地方,占了不该占的地儿。可那冤魂不往你大伯身上找,不往别人身上找,偏偏找上了你。”奶奶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像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你从小到大,这种事遇得还少吗?你太软了,太好欺负了,连那些东西都知道挑软柿子捏。”

    我没有说话。奶奶把那把韭菜放进盆里,又拿起一把。

    “当初我花了多少钱呐,”她说,声音低了下去,“那道人做了好大的法事,又超度又换阴宅,折腾了好几个月,才算把这事平了。不然你以为就你脖子上那个小红包,就能把你那病治好?”

    我低下头,摸了摸脖子上已经褪了色的红布包。它还在,布面磨出了毛边,可我一直没有打开看过。我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也许是一道符,也许是一块骨头,也许什么都没有。

    奶奶后来再也没有提过那天晚上的事。我们娘儿俩像约好了一样,把那件事锁在了那个狂风大作的雨夜里。可有时候半夜醒来,我还会想起那个哭声。它从耳机里来,从大门外来,从奶奶的嘴里来。它无处不在,可只有我能听见。

    我知道她不是来找大伯的,也不是来找奶奶的。她来找我,因为她知道,我会听见。我会害怕,会发抖,会缩在被子里不敢动。她挑了个最好欺负的人,就像奶奶说的。

    可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她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想要,只是想哭。只是想让一个人,听见她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