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九章 头七回魂嚼甘蔗
东西又凉又滑,像冻过的肉。我咬着牙继续往下挖,月亮照进坑里,照出了一个小小的骷髅。巴掌大的头骨,眼眶黑洞洞的,对着我,像是在看。牙齿还在,细细小小的,整整齐齐,像一排还没长全的乳牙。

    我的手开始抖,抖得花铲都握不住。土里还有一个发卡,生了锈的铜发卡,锈得发绿,可还能看出上面的花纹——一朵小小的梅花。还有一只小皮鞋,鞋面上糊满了泥,鞋带还系着,鞋底磨得光光的。那个小女孩,两三岁大,一直就埋在这盆花底下。不知道埋了多少年,衣服烂了,肉烂了,骨头还在。她从来不是站在窗台上、蹲在墙根底下,她就躺在这盆土里,在这棵龟背竹的根下面。那些叶子吸着她的骨头长大,所以那么绿,那么壮,绿得像活了一样。

    我蹲在那儿,浑身冰凉,手心全是汗。月亮照在那一堆湿土上,照在那个铜发卡上,发卡上的梅花纹映着冷光。风忽然停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砸在耳膜上。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是在这盆花底下,她就是这盆花。她一直都在,在堂屋里,在那户人家的堂屋里,站了多少年,等着有人把她搬出去。可搬出去的不是她,是她的骨头。我挖出来了。我看见她了。她蹲在墙根底下,站在窗台上,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她在找什么?她在找她的身体。

    我找到了。

    那天夜里,我没有犹豫。我把土重新填回去,把发卡和骨头重新埋好,用手把土面抹平,又浇了一盆水。水渗进土里的时候,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有人在底下喝水。然后我推醒了邻居孙国梁和赵德厚,三个人连夜把那盆花抬上三轮车,蹬回了那户人家。门锁着,院墙不高,我们翻墙进去。院子里荒了,草齐腰深,堂屋的门敞着,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我们把花盆抬进堂屋,摆回了原来的位置,摆得端端正正,连朝向都跟原来一样。花盆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叹了一口气。

    回来的路上,孙国梁蹬车,我和赵德厚坐在后面,谁也没说话。月光照着三轮车的铁皮,白花花的,像个棺材盖子。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户人家的院墙后面,那棵龟背竹的影子从墙头上露出来,又大又黑,像一只手,朝天上伸着。

    从那以后,那盆花的事我再也没跟人提起过。院子里的怪事也慢慢消停了。一开始还有人偶尔说听见小孩跑,后来说的人越来越少,再后来就没人说了。孙国梁搬走了,赵德厚后来也不提了。那盆花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那孩子后来去了哪儿,我也不知道。

    我常常想起那个铜发卡,生了锈的、绿油油的铜发卡。扎在她细细的头发上,她一定很开心。可惜她死了,被埋在花盆里,在那棵龟背竹底下,不知道埋了多少年。那棵龟背竹长得那么好,叶子那么绿,每一片都比蒲扇还大。我有时候会想,那些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响的时候,是不是她还在说话。只是我们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