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明白。”观音道,“要的不是断,是刺。不是翻脸,是别扭。最好是一行人离了道观,还各自心里存着点不痛快,那才见效。”
“去办吧。”
“是。”
观音领命退下时,大殿金光依旧,梵音也依旧。
只是她转身出殿那一刻,袍角掠过光影,竟叫人无端觉出一点冷来。
她走出大殿,踏云而下,未回南海,而是先去了人间。
清都岭在西,山势不高,却长。
岭前岭后多是官道与商路,来往旅人不断。岭下玄云观,就坐落在西口不远处,背山面道,前有古柏,后有一口井。道观不算大,前后三进院子,香火零散,多半时候也就供些过路客借宿、烧香、讨口热水。
观主原是个年近六旬的老道,姓徐,早年真修过几年道,后来世道乱了,观里也荒了,便靠接待往来客养着一群小道童和附近几个帮忙干活的穷苦人。
观音立在云头看了许久。
这地方确实合适。
进可歇脚,退可落宿;既不象客栈那般全为生意,也不象寺庙那般天然偏向佛门。取经一行若路过,多半会进去歇一歇,至少讨口水、避个风雨。且“道观”二字,本身就已足够微妙。
佛门取经人,途经道家观宇。
若里头再有几句若有若无的话,那就更妙。
观音抬手,指尖一点清光落下。
那清光不是杀伐之气,而是一层极轻的遮障。凡被这清光拂过的人,只会觉得眼前略恍,睡上一觉,醒来时仍会记得自己在观里过日子,却不会记清某几天里来过什么客、说过什么话、见过什么脸。
道观中真正的老道、小道童、帮工、香客,便都在这一夜,被她不动声色地换了出去。
不是永远换走,只是暂时移去别处,一如做了场极长极深的梦。
而补进来的,皆是她挑过的人。
是凡人。
清清白白的凡人。
却又不是寻常凡人。
有曾在戏班里唱了半辈子苦情戏、最会拿眼泪和停顿勾人心软的老妇;有早年给大户人家做过掌柜、最懂察言观色和见风转舵的中年汉子;有一脸忠厚、实则心思绵密、擅长把最刺人的话说得象劝善的帐房先生;也有几个真穷怕了、真饿怕了、真尝过人间冷暖的村妇村汉,他们不懂局,却最会讲“常理”。
除此之外,还安排了几个年轻道童模样的人。
这些人各自身份不同,来头不同,甚至彼此之间都未必知道全部。
他们只知道,有位慈悲非常的大士选中了自己,给自己安排了一件积功德的差事。
这差事不伤人,不见血,不犯王法,也不叫他们真害谁。
唯一要做的,就是在未来几天里,若有一行西行之人来到观中,便照着提前教好的路数去“待客”。
有人负责赞叹唐僧虔诚。
有人负责有意无意地夸“圣僧真是不易,有些人却未必懂得体谅”。
有人负责看着楚阳和孙悟空,时不时叹一句“少年人心太浮,若误了大事,苦的还是师父”。
有人要对苏绾绾温温柔柔地说:“姑娘也是好心,只是女子心软,终归容易拖住男儿脚。”
还有人要在适当的时候,摆出一副“我不是说你们不好,我只是看得心疼”的嘴脸。
这些话,若一次两次,未必伤人。
可若在最合适的时机、最合适的表情、最合适的语气里,一点点说出来,就会象细小的刺,扎在人最不愿被碰的地方。
观音亲自看着他们演练了一遍。
并非排戏那种演练,而是对话。
“见了圣僧,当先如何说?”
“先说久闻大德,今日一见,果然慈悲端方,教人心折。”
“若见那两位年轻的护行人不甚守规矩呢?”
“便先不说。等圣僧多照应些时,再轻轻叹一句:‘两位护法虽有本事,到底年轻,若能再稳重些,圣僧这一路想来会轻省得多。’”
“若那位姑娘在旁呢?”
“不可正面说她。只在她独处时,似无意般提两句:‘姑娘这样的相貌人物,肯跟着吃这一路苦,已是极难得。只是外人到底是外人,若叫人觉着因你而生枝节,你心里也难安吧。’”
观音听完,摇了摇头。
“太直。”
那说话的妇人立刻慌了:“大士恕罪,民妇愚笨。”
“不是要你刺得明。”观音语气平和,却半点不容置疑,“是要你让她自己往心里想。你要让她觉得,那句话不是你说给她听的,是她自己听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