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架之间只有窄窄的过道，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在书脊上投下斜长的光影。
安娜把书放在一张靠窗的桌子上，然后开始沿着书架走，手指轻轻划过一排排书脊。
林杰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路的样子很专注，目光在一本本书上扫过，偶尔停下来，抽出一本翻几页，然后又放回去。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木质地板上。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读德布鲁的？”
她忽然问，没有回头。
“上学期，”林杰说，“期中考试之后。”
“为什么读这个？那是研究生的内容，你们大二又不考。”
林杰想了想：“好奇。”
安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好奇，”她重复了一遍，“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安娜沉默了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找书。
“大多数人上大学是为了拿学位，找好工作，”
她说，“好奇这种东西，在哈佛不算常见。”
“也不算少见，”林杰说，“你难道不是因为好奇才读这些东西？”
安娜没回答。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精装书，翻开扉页看了看，然后递给林杰。
“读过这本吗？”
林杰接过来看了看封面：《General EquilibriuTheory》。
作者是Keh Arrow和Frank Hahn。
“翻过几章，”
他说，“Arrow的贡献主要在不确定性经济学，Hahn的证明方法比德布鲁更直观一些。”
安娜挑了挑眉，接过书，又抽了另一本递给他。
“这本呢？”
《Theory of Value》，德布鲁的原著。
林杰接过书，翻开看了看。
书页已经发黄，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迹，写着日期：1972年9月。
“这是第一版，”
林杰说，“现在市面上很难找到了。”
安娜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你真的读过？”
“真的。”
“那你解释给我听，”安娜说，“德布鲁的证明里，为什么一定要用不动点定理？”
林杰合上书，想了想。
“因为经济系统本质上是一个映射，”
他说，“每个消费者的选择取决于价格，价格又取决于总需求，总需求又取决于消费者的选择。这是一个循环。”
“要证明这个循环存在一个稳定的交点，就需要不动点定理：找一个点，经过这个映射后还是它自己。”
安娜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德布鲁用了角谷静夫的不动点定理，”
林杰说，“这个定理比布劳威尔的不动点定理更通用，可以处理集值映射的情况。因为在经济系统里，消费者的最优选择不一定是一个点，可能是一个集合。”
“比如在预算约束下，无差异曲线和预算线平行的时候。”
安娜靠在书架上，抱着胳膊看他。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她周围镀了一层金边。
“你读的是哪一版？”她问。
“什么？”
“德布鲁的书。你读的是哪一版？”
林杰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我不记得了，”他说，“图书馆借的。”
安娜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她从林杰手里拿回那本书，翻了翻，然后放回书架。
“你读的是1971年的第二版，”
她说，“因为第一版的前言里有一段关于测度论的论述，后来被删掉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包括角谷静夫定理和集值映射，正好是第二版增加的内容。”
林杰看着她，一时没说话。
安娜转过身，继续沿着书架走。
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大，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听得清清楚楚。
“我十二岁的时候开始读经济学，”
她说，“我父亲的书架上有很多老书，包括德布鲁的这本第一版。那时候我读不懂，只是翻着玩。后来慢慢读懂了，才知道这本书有多重要。”
她停在一排书架前，抽出一本书，回头看他。
“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真的读过这本书的人。大多数人只是知道这本书的名字，或者读过几章摘要。你不一样。”
林杰走过去，站在她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