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两名保镖应声而动,立刻侧身退至通道两侧,目光如钉,死死咬住入口方向。倪坤则单手拎起那只皮箱,沉稳落地,掀开箱盖——里头整整齐齐码着戏服、油彩、折扇,还有一套绣金滚边的蟒袍,衣料挺括,暗纹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三两下剥掉身上那件灰扑扑的西装外套,伸手探进箱中,抖开蟒袍往身上套。这衣裳繁复,盘扣密、腰带紧、袖口宽,穿得慢些,可他动作不慌不忙,连指尖都没抖一下。没人留意——那两名保镖绷着脸盯梢,三叔早拐过街角不见人影——更没人发觉,百米开外一栋旧公寓的七楼窗后,正有一双眼睛,透过高倍望远镜,一寸寸刮过倪坤的侧脸、手指、脚踝。
四周全是玻璃幕墙与霓虹招牌,车流在底下一闪一闪,像条发烫的河。楼顶黑黢黢的,连风都绕着走。唯有七楼那扇半开的窗前,立着个女人:黑呢帽压得低,黑风衣裹得严,没戴墨镜,眉眼清晰——正是寒琛的太太,Mary。
她嘴角一扬,笑意不达眼底,仿佛倪坤踏进这栋楼的每一步,都在她掌心里掐好了时辰。确认人已入镜,她拇指一按,拨通电话,声音压得又平又冷:“人到了。动手。”
听筒里只传来“嘟——嘟——”两声忙音。她却已抬眼,望远镜里,一个黑衣男人正从巷口大步而出:黑裤、连帽衫,兜帽深深罩住额头,头微垂,双手插在口袋里,指节绷紧,掌心分明攥着东西。脸上一副墨镜,在昏光里泛着哑光,谁也瞧不清他眼神是狠是冷。
“嗒、嗒、嗒……”皮鞋敲地,节奏不疾不徐,直奔香江戏曲社大门。那两个站岗的保镖,眼皮子还在四下乱扫,可眼神飘忽,肩膀松垮,活像在等人打赏的门神——他们压根不信,有人敢在尖沙咀当街掀桌,拿枪指着倪坤的脑门。
“站住!”
直到那人逼近五步之内,保镖才猛然拧头。
“路过,住对面。”黑衣人嗓音沙哑,话没落音,倪坤刚系好最后一颗盘扣,闻声侧脸望来——
就是这一眼。
“砰!砰!砰!”
枪响炸裂,短促、爆烈、毫无拖泥带水。三颗子弹撕开空气,全数钉进倪坤胸口。他甚至没来得及皱眉,只觉胸口一热,接着一沉,低头看见自己胸前绽开三朵暗红花,血还没涌出来,身子就软了下去,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栽倒在台阶上。
倪坤,横扫尖沙咀三十年的老江湖,今天刚披上蟒袍,转身不过三秒,命就断在这方寸之地。血从衣料底下漫开,像泼了一滩浓稠的朱砂,他喉咙里咕噜一声,再没动静。
“坤叔——!”
两个保镖当场僵住,脸煞白,腿发软,脑子嗡嗡作响。他们真没想到,真有人敢干,真敢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把火器掏出来,对着倪坤的胸膛连开三枪。
太突然了。快得连眨眼都来不及。
黑衣人转身就跑,动作干脆利落,连回头都不屑。他清楚得很:倪坤年过六十,三枪全中躯干,哪怕偏一寸,血也能把他自己泡透。
“糟了!人跑了!你追!”右边那保镖一把搡向同伴,吼得破音,“活捉!必须活的!不然咱们俩明天就得跪着去见老爷子!我叫救护车,快——别傻站着!”
他反手一巴掌拍在左边同伴后脑勺上,“啪”一声脆响。那人一个激灵回魂,拔腿就冲,边跑边嘶喊:“站住——!”
没人停。
他自己也明白,喊只是图个心安。脚下发力,风一样追了出去。
他的身手本就迅捷如风,这些年虽给老头子当贴身保镖,拳脚略显生疏,可真要拼起反应、爆发和短程冲刺,仍远超常人。可惜今夜刺杀倪坤的黑衣人,并非等闲之辈——保镖双腿已蹬得发颤,鞋底几乎擦出火星,却连对方衣角都碰不着;更别提那人早算准了路线,刚甩开一段距离,街边阴影里便猛地蹿出一辆黑车,轮胎嘶吼着甩尾靠拢,眨眼间便载人遁入夜色。
“操!”眼见车影缩成一点红光,保镖咬牙刹住脚步,只得转身折返。推门进屋,只见同伴瘫跪在地,面无人色,而倪坤仰躺在血泊里,胸前弹孔狰狞,呼吸全无。他喉头一紧,仍下意识哑声问:“人……还有气没?”
“没救了。”四个字砸下来,像冰锥扎进耳膜。两人顿时僵住,半晌才有人喘着粗气骂:“怎么偏是今晚?现在咋办?”
“叫救护车,立刻打三叔电话——躲?躲得掉才怪。”两人迅速分工,拨号、报地址、语速快得发烫。几个钟头后,原本张灯结彩的倪家别墅,彻底沉进死寂里。连吊灯的光都像被吸走了温度,只剩几声压抑的抽噎,在走廊里来回撞。